博士毕业后,我如愿以偿从事了冷门行业

作者: 马文章

来源: 格致论道讲坛

发布日期: 2021-08-09 17:02:49

本文讲述了作者马文章从事苔藓植物标本管理的经历,分享了他在研究生阶段选择苔藓作为研究对象的原因,以及在采集和管理标本过程中遇到的趣事和挑战。作者通过对苔藓植物的观察和研究,表达了对这一冷门行业的热爱和对自然的感悟。

大家好,我是马文章,一名苔藓植物标本管理员,来自中国科学院昆明植物研究所。不久前,我从我的同事口中得知,在他们心目中,我是一个不怕冷,饿了不会吃,不怕蚊虫叮咬,甚至还有一些喜欢蛇和猛兽的怪人。今天我要和大家分享一下,为什么我会变成这样一个“另类”?这全都是因为来自苔藓的问候。

硕士期间,我的论文方向是林冠生态学。我不是科班出身,当时师兄放弃了继续深造,留下了课题的最后一部分未完成的内容——地衣和苔藓植物。在这两个类群中,我选择了苔藓。当时昆明植物研究所有一位老专家——黎兴江教授,她是中国研究苔藓植物的权威。我的如意算盘是,我只需要看个标本,在前人鉴定标本的基础上抄写下名字,就可以把论文写完,顺利毕业。这个想象是非常美好的。

我记得当时到了黎老师的办公室,她对我说:“小马,你看看旁边那堆‘垃圾’,都是别人请我鉴定的标本。我建议你如果有条件,愿意自己尝试学习一些物种鉴定,也许还能顺利毕业。如果你让我帮你鉴定的话,可能你多半会延期。”我被这句话吓着了,赶紧回去准备。当时的条件有限,电子文献资源没有现在这么丰富,中国的地方苔藓植物志也还没有出版完毕。

我只能靠着三本《云南苔藓志》作为主要的鉴定蓝本,以及还有部分《中国苔藓志》,对着它们一页一页地翻,一页一页地比对。

我们知道做任何事情都会有机会成本,我去鉴定、研究苔藓植物标本,做其他事情的时间可能就不会有那么多了。还好至少站在我的视角来看,苔藓植物还是比较漂亮的,所以自己也算是乐在其中。

根据外观形态,苔藓植物可以划分为不同的生活类型,代表了它们对不同的光、温、水等环境因子的利用策略。比如左上角的扇型苔藓植物,一般只能分布在水分条件较好的生境。图片右上角悬垂型的苔藓植物,同样也是对大气中的水平降水具有较高的要求,即必须在常年多雾的环境中。也就是说,苔藓植物的形态是它们适应环境的一种表达。

当然,我觉得苔藓植物刚开始比较吸引我的另外一点就是,它们大多数物种具有“变水”的特性。变水的特性指的是,当它失水的时候,就会进入休眠的状态;一旦有环境重新补给水分的时候,它就会像右图中一样展开叶片,重新进行光合作用等各项生理活动。我觉得这完全是我在研究生阶段的真实写照,写论文的时候我就休眠了,而当我在显微镜下观察标本的时候,我就会变成右图中这样。

毕业之后,我如愿以偿地来到昆明植物研究所工作,从事了即便是现在看起来也非常冷门的行业:苔藓植物的标本采集和标本管理。由于我不是科班出身,毕业论文所涉及到的苔藓种类也只占总类群非常小的一部分,所以我需要不遗余力地去学习,借助每一次专家来访的机会向他们虚心请教。

同时,另外一个请教的途径,就是和国内外的同行建立了一种所谓的标本交换机制。在我看来,这个标本交换机制就是我把采来的标本作为礼物赠送给他们。当然这肯定不是白送的,他们一般也都会返回一个准确的物种鉴定信息。虽然从一个专家那里可能只学到一两个物种关键识别特征,但我和全世界很多对中国苔藓植物感兴趣的分类学家都有了联系。于是,我有幸学习和认识了很多苔藓植物,并慢慢开始感受它们的魅力。

采集过程中,我也挺“不务正业”的。我有一个几乎随身携带的手持放大镜。这是因为野外的采集工作需要进行大量的观察,光凭肉眼是不够的,手持放大镜可以帮助我发现很多仅凭肉眼无法注意到的苔藓植物种类。正是因为手持放大镜的使用,使我成为每一次采集中动作最慢的人。有好几次大家都以为我走丢了,小规模的被搜救也都曾遭遇过两次,在这里也向好心的同事们表示感谢。

似乎所有的人走得都很快,所以在刚开始从事采集工作的那几年,我感觉非常孤单。不是说我赶不上他们,而是大家的步伐与节奏实在太快,我却不得不静下心来、耐着性子采集。无论如何,由于我的专业,我觉得非常荣幸能观察和感知到更多别人没有办法看到的一些风景和景致。在野外采集的过程中,我除了能拍到整个队伍的背影之外,同时也可以拍到一些人迹罕至地方的美丽风景和田园风光,甚至一些我们现在也没办法涉足的悬崖峭壁。

有时候我也挺不务正业的,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完全跳入苔藓这个大坑,感觉路上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才是吸引我坚持苔藓植物采集工作的内在动力。例如,在采集途中偶遇了这些小动物,它们的存在也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我的孤单感。为了搞清楚这些小可爱们到底叫什么名字,我最大的收获就是结识了一帮对博物学感兴趣的朋友们,这也是标本采集工作的一个福利所在。

说到这里,我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会给人一种好像不怕毒蛇猛兽的印象。其实我还是怕的,只是说它们更怕我一点。比如,每一次当我看到毒蛇的时候,我都试图近距离去拍一些照片,正当我拿着相机想靠得更近一点的时候,都不可避免地将它们吓跑。与大多数人一样,我刚开始也特别害怕蚂蟥,后来我发现其实蚂蟥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

它叮你一下就“走”了,而且还会形成非常好的“舞台效果”,我可以回去和同事诉苦,说我们在野外跑得很辛苦,被蚂蟥叮之类的话。其实,这完全没什么,很多人或许都不知道,在疲惫不堪的长途跋涉之后,如果能被蚂蟥叮一下,整个人会顿时变得神清气爽。

随着采集的深入,我发现蚂蟥的分布越来越少,主要是由于我们过多地使用化肥、农药和除草剂,这些对蚂蟥的生存都是致命的。

有时候,当我说这里有好多蚂蟥时,其实我心里是带有一点点喜悦的。因为在我看来,至少这里的环境没有怎么被污染。在采集过程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我了解到这世界上的万事万物都有它们的生存智慧。比如在高黎贡山半山腰的一个保护站留宿时,看到的家鼠,它们的智慧着实让我吃惊了。只要保护站升起袅袅炊烟,它们便会从村落周边的老家长途跋涉到保护站,仿佛知道有背包客来访,肯定就会有吃的。

当然,我最大的体会就是对帐篷的理解。我们都知道帐篷拍出照片会让人感觉非常有美感,甚至会营造出浪漫的感觉。但实际上帐篷是非常华而不实的一个设计,特别是对我们采集工作来说,不管材料有多好,不仅几乎不能挡雨,抵御寒冷的作用也不是太好。并且我们很难找到一片非常平坦的地面,只要地面崎岖不平,就很难休息好。在我看来,野外考察完全可以少请一个人背帐篷,把时间和精力花到采集工作上,花到走更远的路上。

我们能够去到别人没有去过的地方,能够领略更多、更美的自然风景。这就不可避免地会给别人带来一种感受,认为我们真的是不怕累、不怕苦,其实我们是怕的。但如果不经历这些所谓的长途奔波或者长途跋涉,我们就没有办法走到非常好的生境,遇见“心仪”的苔藓植物。下图中的烟杆藓,即使作为苔藓植物的采集者来说,一生中能有幸在野外见到它一次,也是莫大的荣幸。

我在野外前后见过它四五次,我觉得自己非常幸运,也非常骄傲能跟大家分享。

苔藓植物的标本采集和管理工作还有鲜为人知一面,那就是:野外采集一天,回家忙活一周。表面上我一年有三个月都在外面从事采集工作,潜台词就是我要花至少七倍的时间来做后期的标本管理以及物种鉴定,而且还不能百分之百地保证物种鉴定的准确率。

当我们打开一份标本,它长什么样子,大家心里可能是五味杂陈的,说不出的感觉。大家很难想象它的前世今生,它曾经长得那么漂亮,我们从事苔藓植物研究工作,难道是要把长得这么漂亮的苔藓变成那么丑的标本,然后放到库房里再无人问津吗?不,我相信其实它的一部分精彩是在显微镜之下的。如果我们有机会在显微镜下观察苔藓的叶片,会发现其实它有非常精巧的设计,甚至它的细胞、叶形和叶序都有自己的生存哲学和智慧。

显微镜下的苔藓植物,以细胞壁为例,我们用显微镜进行观察,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红色的细胞壁。植物都是绿色的,进行光合作用要有叶绿体,那么苔藓为什么是红色的呢?这是因为它“擦”了一层“防晒霜”,这层“防晒霜”是一类花青素,花青素在细胞壁里是为了保护它的细胞器不受强紫外线的损伤。苔藓在显微镜下的精彩,也吸引着我不断地去采集、观察和发现。

希望大家通过今天我的分享,能了解到其实我和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只是希望能在自己的工作中收获更多的精彩和更多的开心,而不只是一个只顾找虐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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