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海淀区教师进修附属实验学校的⽅政云。我今天要讲的是《⼀个社恐话剧爱好者的⾃我修养》。我⼩时候是⼀个特别“社恐”(社交恐惧)的⼈。社恐到什么程度,简单来说就是⼩学⽼师教了我⼀年,仍然经常性地把我忘了。于是,我家⾥⼈就开始⼀致来对付我的社恐问题。
不知道⼤家有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家⼈去饭店吃饭,菜点多了没吃完。
每当这时候我就开始紧张,因为剩的这⼀桌⼦菜,就意味着我待会⼉得受家⼈的派遣,去找餐厅的⼯作⼈员,通过⼝语交流的⽅式,从他的⼿⾥获得⼀些塑料制品。简单讲,就是要打包袋。⽽家⻓要我这么⼲的⽬的,美其名⽈“锻炼我的胆量”。但是我每次需要打包袋的时候,看⻅服务员就在前⾯了,⻢上就要碰上了,便转身⼀想:“算了,⼈家看着也挺忙的,⼀会⼉再说吧。
”经过家⻓数年的不懈努⼒,我终于养成了⼀个好的习惯,吃多少打多少,从根源上解决问题。⾄于社交,那不在我的考虑范围之内。
就这样到了六年级,当时学校要排毕业⼤戏,是⽼舍先⽣的《茶馆》。按理说这事跟我不会有半⽑钱关系,可是我莫名其妙就接到了去参加海选的通知。我本来想跟⽼师说⾃⼰就不去了,但每回都⾛到办公室⻔⼝,转身⼀想:“⽼师看着也挺忙的,⼀会⼉再说吧。”就这么拖着拖着,把⾃⼰拖进了剧组。
进了剧组我也不敢说话,⼈家都是打了鸡⾎似得争⻆⾊,就我坐在⼀边看戏。但是导演最后给我安排了⼀个重要的⻆⾊,叫“茶客癸”。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因为甲⼄丙丁戊⼰庚⾟壬癸,我在⻰套⾥也排在最后⼀位。整场戏唯⼀的技术要求就是得有两条腿,在⼈家主⻆上场的时候,你能及时地给⼈家让座,让完座就下台等着谢幕了,从头到尾嘴都不⽤张⼀下。不过可能是因为没有台词的原因,我上了舞台倒是⼀点也没社恐。
⽽且每天看他们穿⼤褂、提⻦笼,我觉得演话剧好像也挺好玩的,还有点没玩够。
所以初中的时候我就加⼊了教进的话剧团。因为当时教进的话剧团有点阴盛阳衰,就是“⼥⽣多、男⽣少”,所以我就捡了便宜,分到了⼀个有台词的⻆⾊,是个⽼中医,叫陈伯雅。他的台词我现在还记得,有⼀句是“医者仁⼼,何恤⾃身。我之安逸,他之⽣死,孰轻孰重啊!
”有词的⻆⾊就是不⼀样,我从⼩到⼤就没当着那么多⼈的⾯⼤声说过话,⼀上台就紧张得要死了。我话也不会说了,路也不会⾛了,动不动就顺拐,全靠着⽼师指挥我该怎么演:说这句台词的时候要往左⾛,听那个⼈说话就捋⼀下胡⼦。上台⼀紧张我就容易忘词,⼀忘词我就更紧张,更紧张就更忘词。为了避免这样的情况发⽣,我只能是⼀遍⼀遍练,直到肌⾁记忆,完全不需要思考为⽌。
不过因为⼀些特殊的原因,那场戏⼀直等到我上初三那年才演出。初三毕竟也算个关键时期,所以备受关注,团⾥的⾼中学⻓学姐总是围⼀圈给我讲题。正好演出那天上午,我要去考中考英语听说考试,所以我前⼀天晚上发的朋友圈底下,就被加油打⽓的话给刷屏了。从剧场回学校的路上,⼤伙还⼀起喊:“⽅政云考试加油!”在这样的团队⾥,真的⾮常暖⼼。那场演出很成功,我也觉得⾃⼰演得挺好,整个⼈异常亢奋,“嗨”了好⻓时间。
中考完的那个暑假,有个跟我关系很好的初中同学约我出去玩。闲聊的时候他就说:“我觉得你们演的那些都是虚的、假的,我不明⽩到底有什么意义。”当然他说的话⽐较直,但确实说得不⽆道理,反正我当时就被他怼住了。在这个时候我可以摆出很多⼤道理来说明话剧的意义,但是遗憾的是那些意义说实话我⾃⼰都不信。所以我只能默默地在⼼⾥告诉⾃⼰:是他不懂艺术,不是我们话剧的错。但尽管如此,话剧的意义?
是什么这个问题就像⼀盆冷⽔,泼在了原本亢奋的我的身上。
⾼中考回了教进,剧团排了⼀幕⼤戏叫《咸亨酒店》,我在剧⾥饰演的是叫潘阔亭的乡绅,有⼀幕是开庆功宴,我有⼀段戏词这样的:“哦,姑娘,你别着急嘛。咸⼩姐,你们等着。我呀,好好地陪陪你们。”这段戏我得⼀把把对⾯的⼥⽣搂进怀⾥,⽽且⼀搂搂俩。
虽然在话剧团待了3年多,我社恐的症状也减轻了不少,但让我当着那么⼀堆⼈的⾯做出这样的举动,实在是把我搞得⾯红⽿⾚。这个时候我可以选择像之前那样⼀遍⼀遍地练,当然是⾃⼰私下练,直到完全不需要思考的肌⾁记忆,忘掉那些尴尬。但是那盆冷⽔就提醒了我,如果就是这么⾛个过场,玩玩闹闹地混过去,那话剧的意义在哪⼉呢?⼩丑表演难道不更逗⼈笑吗?
碰巧,我当时为了解闷,正在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我修养》,书⾥有⼀句话就解答了我的问题:“舞台艺术的基本⽬的:建构⼈的‘精神⽣活’,并通过艺术的形式在舞台上展现出来。”也就是说当我站在舞台上,我不应该是⼀个全凭肌⾁记忆的不需要思考的⽊偶,我不仅是我,同时是⻆⾊,是潘阔亭。我需要通过剧本创造出属于⻆⾊的内在的精神⽣活,并让我的情感去适应于属于他者的⽣活。
这场戏是庆功宴,庆的就是“我”这个乡绅。当然我作为⽅政云的时候肯定不会做出这样的举动,但当我是⻆⾊时,我就需要去符合⻆⾊的⾏为逻辑,像⻆⾊⼀样去思想,去欲求。那么我就只会为⼤开庆功宴⾼兴,⽽不会尴尬和脸红。
后天我们就要演出,所以最近⼀直在彩排合成。台底下会坐很多负责合成的⼈艺的⽼师,有我认识的,也有我不认识的。
但⽆论台底下坐的是谁,哪怕是过两天,台底下就会坐着我的⽼师、同班同学、家⻓,我现在也不会有什么⼼理负担。因为我需要做的,以及我现在正在做的,只是让⾃⼰尽⼒地投⼊到舞台上的⽣活当中去。当然,我现在仍然社恐,需要打包袋的时候仍然会⼼慌发怵,想问⽼师问题的时候仍然会在办公室⻔⼝犹豫半天。
但社恐并没有影响我去读斯坦尼斯拉夫斯基的《演员的⾃我修养》,没有影响我去读托波尔科夫的《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在排演中》,没有影响我站在舞台上说话和⾏动,没有影响我对于话剧的热爱与坚持。我想这就是我作为⼀个社恐的话剧爱好者的⾃我修养。谢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