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关村到雅鲁藏布大峡谷

作者: 王放

来源: 格致论道讲坛

发布日期: 2021-08-02 17:00:00

王放分享了从城市到自然保护区的生物多样性研究经历,探讨了不同尺度下生物多样性的保护问题,强调了人与自然和谐共存的重要性。

大家好,我是王放。今天我选择了一个看起来有点奇怪的题目和大家分享,叫做《从中关村到雅鲁藏布大峡谷》。选择这个题目有两个原因。第一,这就是我自己的生活。我在中关村长大,在海淀黄庄上学,然后到了北京大学读书。在那之后,我去到了30公里之外的北京的野鸭湖湿地做研究,到了200公里之外的太行山,我还去到了2000公里之外的岷山和3500公里之外的雅鲁藏布大峡谷。

其次,在这个过程中,我一点点推进着自己的生物多样性研究工作,更重要的是发现了一件事情:对于生物多样性而言,我们中国需要发生的变化藏在各种各样的尺度里,动物的故事可以无穷大,也可以无穷小。

大家每个人伸起自己的拳头,我们拳头的高度大概是0.1米。我们保护野生动物,一定需要拿麻醉枪开直升机,或者驾着船追踪海豚吗?

其实很多保护,可能就是在0.1米的距离,甚至很多时候0.1米都太长了,我们应该把自己的世界改造地更小一点儿。从这段视频中,大家能不能看到,这只叫做乌鸫的鸟在面临一个0.1米深的水面时发生了什么?这是一个在小区里非常常见的场景。这只乌鸫站在小区的水池旁边,它在犹豫。这是一个夏日的炎热的下午,它想喝水。第一次尝试失败了,然后它反复地想鼓足勇气,但害怕遇到危险,害怕自己掉到水里。

第二次尝试也失败了,它还在犹豫。在炎热的夏天,它要哺育自己的家庭,维持自己的生活,减少水分的丧失。对于这些城市生物而言,在夏天时水源的补给是最重要的。但它需要的好像并不是一个这样的池塘,它需要的也许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小斜坡,需要我们把城市绿化中我们觉得很珍贵的、很漂亮的池塘,从0.1米变成0.05米。

在很多情况下,如果有一个图片中这样的小斜坡,我们就会发现小区里最不起眼的场景:每天会有几十只鸟在这里饮水和洗澡。当气侯出现变化的时候,当它们身上出现寄生虫的时候,当它们需要在群体之间社交,去求偶、繁殖、育雏的时候,像这样不起眼的小斜坡和小水坑,能够帮助一个城市里成千上万只鸟类在夏天成功地活下来。如果我们想在身边管理和保护生物多样性,需要进行的改造有时非常简单。

也许我们在每个小区的池塘里加一个小小的斜坡,也许在这些池塘里有一些简简单单的小突起,或者我们干脆保留一点自然的树枝和杂草……麻雀、喜鹊、乌鸦、红嘴蓝鹊等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就会突然出现在我们的小区、学校,甚至是身边的每一个角落。所以,0.1米可能是一只口渴乌鸫下午茶的机会,也可能是成千上万只鸟类在城市里长远生存下去的小小希望。我们只需要做出非常小的改变。

那么,0.2米会发生什么呢?

刚才请大家攥了拳头,如果慢慢地把拳头伸开,0.2米是一个成年人手掌的长度。而0.2米或许能帮助一大类非常重要的生物在我们这个世界里长期地活下来,并且维持城市的生态安全。这类生物是大家最熟悉的:有青蛙,比如北京的黑斑蛙、金线蛙;还有蟾蜍,比如中华大蟾蜍。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这不仅是一个美好的意向,更是因为这些青蛙和蟾蜍可以控制昆虫的数量。

它们可以在湿地、农田和草坪里,不让所谓的“害虫”泛滥,维持生态系统的平衡。所以,它们代表着丰年,代表着我们受到更少蚊虫和害虫的侵扰。我们好像都能想到在夏天听取蛙声一片,但是冬天它们在哪儿?在冬天的时候,它们需要的也许只是手掌这么深的一点点泥土,北方的冬天是很寒冷的。所以中华大蟾蜍在冬天会向地下挖掘,经常向下挖20厘米深。

这样的泥土深度就可以让它们躲开地面上的干扰,让它们在土壤下找到一点点的温暖和安全。只要给它们20厘米的泥土,我们就能够在第二年春天的时候,看到土里“长出来”蟾蜍,在第二年荷花开的时候,让蛙声重新回到我们的城市。这些不起眼的小动物是城市生态安全中非常重要的关键参与者。

那么,0.5米会发生什么呢?0.5米大概是从膝盖到大腿之间的某一个高度,可能是大家坐的椅子的高度。

0.5米可能会给城市带来什么改变呢?我们回到刚才看过的那个池塘,这个池塘的右下角其实藏着一个家庭。如果仔细看的话,我们会发现水面上有一只非常年轻的雌性绿头鸭。它的宝宝刚刚出生。这一窝小鸭子有9只,这只绿头鸭妈妈带着9只小鸭子穿过了北京大学的校园,它要带着孩子们熟悉环境,于是它们跳到了这个小池塘里。绿头鸭妈妈看起来很高兴,孩子们也开始尝试游泳,尝试追跑打闹。半个小时之后,绿头鸭妈妈意识到出状况了。

它自己有翅膀会飞行,可以一跃而起,越过这0.5米的高度从水面上回到岸边,离开这个小小的池塘。但这是小鸭子出生的第一天,它们还不会飞,体内的脂肪含量也很少。他们也很瘦弱,没有力气。在这之后,绿头鸭妈妈围着这个小小的池塘一圈圈地转,它急切地大叫,孩子们也跟着妈妈一圈圈地在下面游泳。虽然这个场景有一点可笑,但更让我们感觉到急迫。我们不希望一个鸭子的家庭因为0.5米高度的落差就面临生离死别。

如果这些小鸭子出不来,它们有可能会刚出生就因为能量的损失和食物的匮乏而死掉。怎么办呢?如果我们拿网营救小鸭子,也许母鸭子会被吓跑,也许鸭子宝宝们会丢掉自己的妈妈。如果我们人跳下去,也可能会追不上这些被吓得满池子乱跑的小鸭子。鸭子妈妈和小鸭子们躲在池塘一角。我们开始尝试改造一个两米高的梯子,把它丢到水里。但鸭子家庭怎么可能知道我们做的这些工作是为了营救它们呢?它们可能以为我们是来抓它们的。

所以,当我们进行这些工作的时候,鸭子妈妈带着孩子们远远地躲在池塘的一角。我们觉得大事不好,它们可能很警惕。没有想到的是,每次我们把这个梯子搭好,鸭子妈妈就会迅速过来检查,小鸭子们也觉得很好玩。我们能够看到有一只小鸭子很高兴地从图片中的白色木板底下钻了过去。于是,我们做了梯子的1.0版、2.0版和2.0Plus版。我们尝试在梯子上面铺柏油的毡布和三合板,尝试把它打造地更加鸭性化。

每当我们改造完梯子,鸭子妈妈都要迅速地过来走一下。直到两个多小时之后,我们可以看到画面里已经没有了阳光,慢慢地进入到夏天的黄昏和黑夜,终于有一只勇敢的小鸭子迈出了第一步。当时我就想起了一句对于人类很重要的话,我觉得用在这只鸭子身上也适合:对于这只小鸭子来说,这是一小步,但对这个家庭来讲,这是一大步。所以,这一窝小鸭子就一只只地顺着我们搭的梯子离开了这个池塘。

当它们重新回到大湖的时候,已经过去了4个多小时。其实这样的场景比比皆是,对于生物多样性的保护,对于城市生态和城市野生动物的帮助,根本不需要我们把城市彻底地翻一个底朝天。

3米看起来是一个不太离谱的高度,其实是很多国家一级、二级保护动物,比如著名的东方角鸮、红角鸮和鹰鸮的生命线。它们需要一个3米高的树洞,只要有了3米高的树洞,它们就可以躲开下面的车来车往,让自己的雏鸟在树洞里安全地生活。

10米是什么概念?实际上,10米是刺猬的生命线。刺猬是著名的食虫目的物种,它不吃果子,吃的是昆虫。它和黑斑蛙、中华大蟾蜍一样,维持着生态系统的健康。刺猬是要冬眠的,请大家地猜一下,当刺猬渡过了漫长的冬天,从冬眠中醒过来,它需要什么?冬眠是一个非常高端的技能,人类是不能冬眠的。我们人饥饿几天,就会在内脏里积累毒素,让脏器中毒,让新陈代谢出现紊乱。

冬眠动物有非常强大的功能,可以利用自己的肝脏和复杂的代谢系统,把毒素暂时压制住。但是,一个漫长的冬天也会让刺猬全身不自在,让它们体内积累大量新陈代谢的中间产物,即废物和有毒物质。所以,它们从冬眠之中醒过来,最需要的是水。如果它们能够通过一个10米的通道,也许头顶有一点点竹林,旁边有一些青草,也许河边是泥土和自然的菖蒲或者鸢尾,它们就能通过这10米走到水边,喝到度过漫长冬天之后的第一口水。

通过大量的饮水,它们可以把自己体内的毒素代谢掉,它们就能够活下来。如果我们把城市规划成一条条道路,把本来的土地和杂草变成柏油和水泥,变成一个个小广场,可能刺猬冬眠醒过来的第一眼,它看到的是车、人和阻隔。如果不能够安全地通过这10米,一只刺猬的生命就结束了,它不会再在城市里继续生活。

20米看起来是一个不太离谱的高度,其实是很多国家一级、二级保护动物,比如著名的东方角鸮、红角鸮和鹰鸮的生命线。它们需要一个20米高的树洞,只要有了20米高的树洞,它们就可以躲开下面的车来车往,让自己的雏鸟在树洞里安全地生活。

30米意味着什么?30米也可以是城市里最高效的水源净化器。在过去几十年的时间里,北京有几条臭河。

我们花费了很多人力、物力、财力给河清淤,每年把淤泥挖起来去做水源的净化,往水里投放一些药品,做一些物理过滤和化学处理。但很多时候,我们好像忘记了,30米的空间就能够让水自由自在地变干净。这幅画面里有只豆娘,还有一些芦苇、菖蒲和茭白。画面里还有水里的螺蛳,螺蛳下面可能有金鱼藻和一些水生的湿地植物,远处还有荷花。

这看起来好像再寻常不过,但在我们的心中,这样一个在30米范围内拥有芦苇、菖蒲、茭白和藻类的小池塘,是这个世界上最高效的水源净化器。这些水生植物会24小时源源不断地把水里的污染物变成自己生长的一部分,在冬天即将到来的时候变成淤泥,重新沉降到湖底封存起来。如果我们在池塘铺上泥土,生长着我们从诗经时代就熟悉的水生植物,那城市的池塘和河流好像并不是每分每秒都需要清淤。

也许我们留下一个这样的自由空间,反而能够让城市里的生态系统自由地运行起来。

300米意味着什么?300米是一个黄鼠狼的家。如果我们仔细找,几乎在每一个小区都能够找到黄鼠狼。在我读书的北京大学的校园里,有两窝黄鼠狼。其中一窝黄鼠狼控制着北京大学校园的宿舍区,宿舍区有老鼠。另外一窝黄鼠狼在北京大学校园的风景区,那边有小鸟、野生的青蛙和蟾蜍,还有其他的一些野生动物。黄鼠狼需要什么?

我以前并不知道,因为黄鼠狼到处都是,几乎在每个小区都可以找到。后来我知道了,黄鼠狼需要我们在城市里不滥用毒鼠剂。我亲眼见到北大的黄鼠狼曾经突然消失过。在它消失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有一些新的不起眼的放毒鼠药的小笼子和小盒子,它们被放在了宿舍区、学校的入口和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黄鼠狼本身是校园里的小动物,它是控制者。

但当我们放弃了自然过程,尝试用杀虫剂、毒鼠剂和除草剂来解决一切,将其变成化学过程的时候,我们好像也永远丢掉了它们在城市里的存在。

1000米到1万米意味着什么呢?回到刚才那窝小红隼,当小红隼起飞之后,它们并没有马上离开我们这个城市,飞到高山大川。它们可能会飞到海龙电脑城、双榆树和大钟寺一带,这一片区域就是它们在城市里的生活空间。

当我们把视线上升到距离地面150-200米的时候,那就是红隼幼鸟的视角。这个时候我们会发现,北京这个城市并不是我们想象的有高楼大厦。朝着西边远眺的时候,我们会发现太行山、燕山和百望山构成了一片连绵的山脉。我们会发现这些森林和湿地顺着百望山进入到颐和园、圆明园和北大,又从北大经过京密引水渠和昆玉河流到玉渊潭,流到莲花池,然后它们经过护城河穿过了后海和什刹海,又流到了北京的东南。

我们会发现城市里有一个连贯的绿色空间。我们平常站在地上看不到,但是当红隼上升到距离地面200米高度的时候,它们就可以看到。正是因为它们看到了远处的山,看到了北京城市里的一个个绿色岛屿,它们才认定这个城市不仅属于北京人,还属于红隼这些生命。

我们从10厘米到20厘米、5米、300米、1000米,我们会发现这是一个有关尺度和野生动物的故事。

这样的故事不仅发生在北京的中关村,也发生在深圳的华侨城湿地、南京的红山森林公园,发生在一个又一个城市。城市可以非常差,差到没有动物;城市也可以非常好,好到成为人和野生动物共存的家。这个尺度还可以更大,大到让我们难以想象。小燕子是多么普遍的一种小鸟,还没有我的巴掌大,体重还不到一个包子那么沉。小燕子虽然在北京繁殖,但它越冬的地点可能在云南、贵州,横跨大半个中国。

同样还有鸳鸯,冬天的时候,我们可能需要到达广西、云南才能够看到夏天生活在北京的鸳鸯。最寻常的北京雨燕经常会快速地从我们头顶飞过,它们的越冬地点竟然在南非。它们会从某个方向经过中亚、飞过沙漠、穿过海峡,一直到南非越冬。俗称布谷鸟的大杜鹃,它们也有一条同样漫长甚至更远的迁徙通道。它们从蒙古一直飞到赞比亚,完成几乎跨越了大半个地球的迁徙。

对于这些物种,不仅需要一个城市、一个国家,还需要我们在整个大地的尺度上对它们进行保护。我希望未来有更多的人成为我的同行,因为这是一个用自己的事业和时间去丈量土地、探测野生动物生存的工作。除了城市里的10厘米和20厘米,我们在川西的高山上追踪大熊猫,在青海和西藏看野驴和普氏原羚、雪豹、棕熊,以及墨脱的峡谷都是我们团队的工作地点。我们在不同的地点发现了一个又一个这样的故事。自然可以无穷小,小到5厘米。

自然也可以无穷大,大到像雨燕那样从中国飞到南非,大到横跨960万平方公里不同的生态系统。我们所有的工作都只有两个目标。第一个目标是要搞清楚我们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看天地,看万物。我也希望大家将来怀着这样的理想和好奇心。第二个目标是希望这些野生动物能够生活地更好。这需要我们行为的改变,我们对于这个国家规划的改变,是我们发自内心的自身的努力。

今天我们讲到了景观规划,这是小尺度的事情,看起来并不难;我们讲到了栖息地,这是我们对于动物生活的尊重;我们讲到了生态系统的结构和功能,这好像需要我们进行一些科学研究,体会世界运行的自然规律;而且同时我们也讲到了生态红线、自然保护和生态系统的支持。这些需要我们在未来几十年的时间里一起努力,这些变化都会在未来几十年里发生。大家都会是这个变化的目击者,我也希望大家成为这个变化的推动者。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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