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元朔三年(公元前126年),横跨渭⽔的中渭桥上,有三个身影⾃北向南渐渐⾏来。领头之⼈⼿持⼀根⼋尺⻓杖,杖头悬挂的三重毦已经严重磨损,但仍然能看出曾被染成红⾊。此⼈就是张骞,在经历了⼗三年的跋涉、囚禁和逃亡之后,他终于⼜看⻅了巍峨的⻓安城。敦煌莫⾼窟,第323窟北壁上的张骞出使⻄域图。
尽管没有完成与⼤⽉⽒结盟以击匈奴的外交任务,但张骞带回了⻄域的地理、物产和⻛俗等重要情报,以及⼤宛、乌孙等国的善意。以此为基础,通过数⼗年的军事和外交努⼒,从⻓安⻄出⽟⻔关、经新疆到中亚和⻄亚的贸易通道再次畅通⽆阻。丝绸之路实现了中原⽂明与⻄北少数⺠族的第⼀次⽂化交融,也导致了中国历史上有⽂字记载的第⼀次⼤规模农作物物种输⼊。芝麻(Sesamum indicum)就是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来到中国的。
芝麻是世界上最古⽼的油料作物,在进⼊中国之前,已经有了⼤约3000年的栽培历史。芝麻所在的芝麻科芝麻属⼤约有20个物种,绝⼤多数分布在撒哈拉沙漠以南的⾮洲⼤陆上,⽽芝麻这个物种则起源于印度次⼤陆的⻄北部,具体位置可能是在印度的旁遮普邦和巴基斯坦接壤的那⼀⽚地⽅。考古证据表明,早在5500年前,当地居⺠已经把野⽣的芝麻驯化为⼀种农作物。
英国考古学家富勒(D. Q. Fuller)认为,芝麻先是向⻄传播,在公元前2000年之前即由印度河流域⽂明传播到了美索不达⽶亚⽂明的地域。在伊拉克发现的、来⾃公元前2300年前后的碳化芝麻种⼦为这种观点提供了证据。在接下来的⼀千年间,芝麻向⻄传⼊了埃及,向东则传播到了印度半岛的东部和南部,被喜⻢拉雅⼭脉和南亚、东南亚的热带丛林挡住了前进的步伐。
在公元前最后的⼀个千年⾥,芝麻逐渐扩散到整个中东地区,并最终沿着丝绸之路到达汉帝国。尽管芝麻不是中国原产,但对芝麻最早的确凿的⽂字记载却是⽤汉字写下的。真正最早明确提到芝麻的⽂献是东汉末年刘熙所著的《释名·释饮⻝》:“胡饼……亦⾔以胡麻著上也。”胡饼是⻄域传来的⻝物,上⾯放了芝麻,在东汉⾮常流⾏,甚⾄皇帝都爱吃。
胡饼这个名称⼀直沿⽤到唐宋,⽽这种⻝物则流传到今天,演变成各种形态的芝麻烧饼,是⺠族⽂化融合的绝佳例证。不过,《汉书·张骞传》⾥并没有提到芝麻。他初次出⻄域是逃回来的,身边只有妻⼦和⽼奴,不太可能还带着什么种⼦。张骞第⼆次出使带着300⼈的使节团,背后⼜有霍去病军事胜利的保障,倒是应该有余裕引进农作物。
不过,正如后来的汉使都喜欢⾃称张骞的爵位“博望侯”来壮胆⼀样,两汉通⻄域带进来的好东⻄,往往也归于张骞名下,真所谓天道好轮回。芝麻的传⼊,为中国的农业带来了深远的影响。起初,芝麻是⼀种粮⻝作物,直接炊熟就能⽤来填饱肚⼦。勤劳勇敢智慧的中国⼈⺠很快发现,这种粮⻝很好种,产量即⾼,味道⼜好,⽐传统五⾕⾥的“麻”即⼤麻强到不知道哪⾥去了。芝麻还有⼀个优点,可以通过化感作⽤抑制杂草⽣⻓、促进⼟壤熟化。
开垦荒地时,先种⼀两年芝麻,再种其他农作物,能减少除草的成本,并获得较好的收成。⻬武帝永明年间建⽴常平仓(国家级的战略粮⻝储备)时,芝麻在江淮⼀带是直接当做粮⻝来收购的。中国⼈对芝麻喜爱过甚,以致不满⾜于仅仅把它当做⼀种美⻝。东晋葛洪在《抱朴⼦》⾥说:“巨胜⼀名胡麻,饵服之不⽼,耐⻛湿,补衰⽼也。”这是芝麻进⼊滋补药材界的滥觞。在其后历代的道教⽂献和神怪⼩说⾥,胡麻饭是修道之⼈乃⾄仙⼈的⻝物。
芝麻的“芝”字,⼀说即是芝草之意。记载了芝麻功效的药书更是数不胜数,有意思的是,《神农本草经》⾥把胡麻列为⽶⾕部上品,证实了这本书的成书年代不可能早于东汉,乃是伪托神农之名。胡麻饭淡出普通中国⼈的餐桌,发⽣于公元六世纪之后,⼀个重要的原因是榨油技术的进步,让芝麻产⽣了⽐直接填饱肚⼦更⼤的价值。中国的油料作物发⽣过三次⽐较⼤的变⾰。
最初的本⼟油料作物是麻(⼤麻)和荏(紫苏),因为产量和出油量过于感⼈,在芝麻传⼊后迅速被淘汰。其中⼤麻尤其可怜,在粮⻝和油料两个领域被芝麻各淘汰⼀次,后来在低端纤维领域⼜被棉花淘汰,以致于今天只能靠印度的同胞兄弟在⿊道撑场⾯了。后两次变⾰分别是南宋时发展出优良的油⽤芸薹品种,以及明朝传⼊、清朝推⼴的花⽣。本⼟原产的⼤⾖,因为出油率低,反⽽是到了近代才成为产油的主⼒。
在东汉末年到三国时期,芝麻油压榨⼯艺是⽣榨,榨出来的油主要⽤于点灯照明,以及战争中⽤于⽕攻。六世纪时,芝麻油的技能树似乎有点⾛偏,进⼊了化妆品界(发油)和兽药界(驱治⽜虱)。到了唐宋,炒熟芝麻之后压榨的技术成为了主流,让出油率⼤⼤提升。宋朝的芝麻出油率可达33%,冠绝所有油料作物,当时的⻝⽤油⼏乎全是芝麻油。
“胡麻”这个名字,也渐渐变成“油麻”,乃⾄更为⽂雅的“脂麻”——这是“芝麻”的另⼀个可能的来历。明代以后,芝麻“已全⼊蔬饵膏馔之中”,不再单独⻝⽤。如今常⻅的⼤量使⽤芝麻的⻝物,⼤概只有芝麻糊和麻酱了。哦对了,还有芝麻馅的汤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