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有了病痛,从来就不是病人一个人的事。它会牵扯到照料者的生活,让一众儿女手忙脚乱、齐心抗敌;它也用很大的代价揭示了平凡日用品的歧途,让人猛然发现危险有多近。
在上个让人汗流浃背的夏天,我姥姥竟然被暖宝宝烫伤了。事情还要从六月说起,我休假回家过端午,刚下火车,爸妈忍不住告知了坏消息:年近九旬的姥姥小腿烫伤。十天过去了,伤口仍然触目惊心。
十多天前,上一任看护者三姨任期圆满结束。临走之前,她在行李里摸到了一片暖宝宝,留给了姥姥:“这个贴上很热,我也经常用,留着给你用吧。”东北六月天,年轻人穿着吊带吃棒冰,老年人们却还在畏寒瑟缩。姥姥感觉右腿到胯骨一条线都不舒服,凉飕飕又抽筋,“对了,闺女还给我留了一片暖宝宝呢!正好贴腿上”。姥姥找出那片暖宝宝,撕下背胶,喜滋滋地贴在了小腿肚子上。
她不识字,连这东西大名都不认得,更别提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警示”小字了。她迷迷糊糊看着电视,腿上确实“如她所愿”,温度越来越高……两小时后,皮肤滚烫,姥姥觉得难以忍受,把暖宝宝撕了下来、又舍不得扔,思来想去,她把它又贴在了小腿正面。这时的姥姥不知道,自己的腿肚子被生烫了两个小时,肉已经“熟”了……
直到看见皮肤起了大片血泡,姥姥才意识到自己受伤了。慌乱之中的姥姥打电话喊来了我的表姐。烫伤这种事,不论大小,大家总归碰见过。表姐想当然地下楼去买了烫伤膏,给老人家的伤口敷上。然而,伤口不见好。第二天,我妈正好来姥姥家,得知了她的伤情。依照很多上一辈人的观念,烫伤的水泡要挑开、挤出脓水,才会好转。于是我妈用消毒后的缝衣针给姥姥挑了泡,用碘伏消毒,再用纱布包扎上。然而,伤口依然不见好。
第三天二姨来了,带来了新意见,要用清水清洗伤口、再涂抹烫伤药。然而,伤口周围越来越红肿,已经扩散到最初的三四倍大。同时,两处烧伤都开始出现黑色的痂,深深凹陷下去。按照家人以往的烫伤经验,伤口结痂是好事,代表快要痊愈了,接下来的重点应该是“帮伤口去肿消炎”。表哥表姐带姥姥去了市医院烧伤科。
姥姥自己的预期是:吃药治疗就可以了(很简单),严重一点也就是打点滴(麻烦一点,但也还行),剩下的靠自身修复功能总会解决。
然而医生看过伤口后,给出的结论让阴霾重回大家头顶。医生说,被烫伤的肉大片坏死,情况很不理想,抗感染治疗(消炎)之后必须手术清创——轻则直接缝合,重则自体植皮。可是,家人考虑姥姥年龄大了,都很怕手术,医生的一番告诫反而变成了一股让家人们回归保守的推力。
面临艰难决策时,人们常会不依照实际,而依照自身的愿望——我们希望,伤口只需要“消炎”就好;我们更希望,医生只是在夸大其词。于是给姥姥治伤的讨论陷入僵局,大家的思路都在“消炎药”上面打转。去药店买药,家人向店员描述后得到一阵安抚——结痂就是好的,很快就会恢复了。我爹出差回家,也忍不住讲起他遇见的神医家族、以及他们“五百万不卖”的祖传偏方,声情并茂。“一涂就好”,五十岁的人讲起了童话。
为了“集思广益”,我们又带姥姥去了离家更近的区级医院,实际原因是曾在这里得到过满意的保守治疗。结果无功而返,刚走到服务台护士便告知,这家医院等级不够,并没有烧伤科。这时,刚到家的我得知了姥姥烫伤的消息,多亏我的事儿妈性格,从不对任何病痛掉以轻心。我打开网络资料,义正严辞,现学现卖:“姥姥这样很明显是III度烧伤了,更严重就是殡仪馆见。
”经过我一番恐吓,众人都下定了做手术的决心,转过来联手哄老太太:“咱们再去一次医院,听医生怎么说。万一吃点药就好呢?”
到了医院,兵分三路。有人直接办住院,有人把姥姥扶上电梯、再访烧伤科,我东瞅西望,小跑到服务台前。“请问在哪儿租借轮椅?”护士指了指角落一扇小门,门梁上贴着一行小字,“轮椅租借处”。里面是个空荡荡的楼梯间,摆放着约二十台折叠轮椅。让我惊异的是,我们这十八线小城,租轮椅也有专门的服务平台了!两小时内归还免费。
我把轮椅推上楼,把姥姥按在上面坐好,推着她去见医生,医生显然还记得这位老太太,面对我们有点生气。“你们家一共来了多少家属?都叫进来听。”两分钟后,小小的办公室被围堵得水泄不通。医生还是上次的结论:先抗感染,再手术。且这次除了植皮,还提到了做皮瓣的可能。“我知道你们在想啥。这里是正规医院,不是那些讹钱的小诊所。”
也是看出大家担心手术效果,医生又往回找补了一点:“别看听着吓人,这是烧伤科最小的手术了。上次来个小伙子,过年烫伤,初五就出院了。”也多亏这次详谈,医生为我们纠正了错误观念:姥姥腿上的黑痂不是代表愈合的嘎巴(痂),而是烧伤的焦痂,区别主要在于她的黑痂是内凹而不是外凸的。她焦痂下面的肉已经坏死,且越坏越深,必须手术切割掉。
手术日程定下来,我们回到病房,把医生的话一点点翻译给姥姥听——重点在帮她建立信心。“医生说了,还是要手术,但剩下的都是好消息!”“手术特别简单,残不了死不了,轻轻松松。”“不手术的话腿会烂,手术之后很快就能走路了。”“一点也不疼,给你用麻药。”“最坏的情况是植皮,但一个星期就能恢复了。”“你不是说寂寞吗?三姨四姨全都出发来陪你了!我们也轮流陪你!
”姥姥蔫蔫地躺在床上,依然小声念叨,宁可回去疼着我也不想挨刀……
虽这样说,但她既起不来床,也跑不出医院,也就算默认了。接下来姥姥都在输液治疗,医生还安排了治疗仪照射伤腿。三天下来,红肿成萝卜的伤处开始收缩。医生又查看了一次伤口,说恢复得很理想,很可能不需要植皮了。手术当天,半麻针从姥姥后腰推进去,两小时后手术结束,小腿凹陷下去,原本的伤处留下了几道蜈蚣形缝线。医生给家属们看了那条坏死肉,约2×5厘米大小,静静躺在盘子里。
姥姥说,整场手术最疼的是麻药那一针,粗针头硬生生扎进腰里。“好几年没去海边了”,姥姥坐在窗边感慨手术至今两个月了,对于姥姥来说,行走仍是项艰巨的任务。少了一块肉的右腿很难受力,姥姥拐杖不离手,也没办法散步了。她早年还登顶过本地一座高峰,现在下楼遛弯只能在花坛边坐一会。“好几年没去海边了”,她今天忽然感慨,本来是在窗边看天上的云,从云想到了山,从山又想到了海。
好在,她腿上的伤口终于结痂留疤,尽管恢复得远比预期缓慢,总算一切向好。经此一役,家人都得到了一轮新的成长。希望这些经验不仅在我们家庭内部带来变化,也能帮助到更多的人:
1. 对日常物品提高警惕。于不识字的老年人而言,平常的事物里处处蛰伏着危险,就像这次事件的引发者,“暖宝宝”。老人也好,家人也罢,都要学习抛弃掉“常识”“想当然”,习惯那些琐碎的麻烦。
2. 照顾老人,需要照料者不断的学习。
老人在生病时需要依靠子女,这种境况大大削弱了他们对自身情况的掌控,内心时常焦虑。前几年,姥姥患眼病,我爹花重金给她开了汤药。姥姥一边内心感激,一边喝得很痛苦,甚至连日腹泻,为难之下只能偷偷找我“告状”倾诉。因此,尽管照料者面临这样那样的困境,我还是觉得下面这两点最重要:第一点是了解老人的意愿,沟通治疗方案,否则会让病人惶恐不安;第二点是理解尊重医生的建议,配合治疗,否则医治效果很难保证。
在恶性疾病面前,这样的小病似乎并不足虑。在经济方面的重压之下,照顾病人的情绪心态也略显奢侈。以投入产出的角度考量,这些付出都难以获得受益回报——可又为什么需要回报呢?病床上的是我们所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