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敲下这些文字时,仍在病床上,挂着止痛泵、尿管和引流管,脖子扎着深静脉穿刺针打各种点滴,手背一根静脉留置针备用,跟隔壁床的妹妹比谁的引流液更红,是像草莓汁还是像西瓜汁……这次看诊本来只是为了处理逐年增长的“肾囊肿”——10年间从3毫米长到近10毫米。我小题大做地挂了个教授号,开了CT单,第二天还屁颠屁颠地跑去团建,在台球比赛上进了两个关键球,简直人生巅峰。
没想到后面的事情如此峰回路转,我还成为教授每天巡房的案例。
周四看门诊,我把几个月前在外院做的B超单递给教授,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就说,“这么年轻,囊肿这么大,不简单,先做个增强CT三维重建,排除XX病、XXX病……”好吧,CT做就做呗,反正我平常活蹦乱跳,能有啥问题。看罢即开单交钱走人,晚上我还加班搬家,把办公室搬到楼上去。周五顺利出发团建,我们开开心心玩了两天。
周六晚上刚团建完回到家,饭还没吃,我就接到办住院的电话。我说CT还没做呢,这进度条有点快吧,工作还没交接,这么多项目进度怎么搞?那头医生说,等周一你做完CT就没床位了。好吧,听医生的,我刚好旅游回来,行李还没拆,出门做个核酸,顺便跑了半小时有氧,第二天就上医院去了。
周日办入院手续,有医生和护士做病史采集,我内心暗自感慨——我可太健康了,没有任何不适,没有尿血、尿频、尿急,规律锻炼,吃喝拉撒全都标准正常。办完住院手续正式入住就不让再出病区了,我也“早有预谋”地把电脑和电源都带上,把前一周剩下的工作完成发出,近期项目进度整理发老板,本周要推进的项目工作列备忘给同事。
和我同病房的是三个女孩,她们说送走了扯嗓子打呼噜的大叔父子迎来一个女孩太开心了,我们还共享了前任病人留下未用完的护理垫、棉签、吸管等各种一次性用品,次日还一起排队做检查,互相帮忙拿号、取报告,趁着出病区做检查的机会下单外卖一起吃。
周日晚餐18点就解决了,晚上护士通知次日早上要抽血,23点后不能吃喝,周一11点做CT,做之前也不能吃东西,CT排队到下午14点才轮到我,做完回病房快16点才吃上东西,我就这么给禁食了22个小时,此时体重已经少了1公斤。至于等待做CT期间的各种人山人海和不堪回首就按下不表了。
CT结果没出就可以定手术吗?!刚做完CT回病房,我就被通知下午五点术前谈话。
可是CT刚做完,结果还没出呢,明天就手术,这进度条太快了吧。医生介绍说手术方案拟选腹腔镜下囊肿去顶术,简单来说就是把泡泡剪掉一些,里面液体流掉就好,备选方案之一是囊肿切除(就是泡泡连皮带水去掉,含部分肾切除后再缝合),另一个备选是开刀,听得我左腰隐隐作痛。但反正备选嘛,备胎总是要有的,而且医生还说尽管肾脏被挤压得厉害,但是目前肾组织和肾功能完好,没有受损,我可真厉害!
晚上七八点教授突然来喊我去办公室,说我情况复杂,指着CT图像给我说了半天,大概意思是“囊肿”和肾盂结构长在一起,有三角形、有凸起,好像还有小憩室,不是单纯囊肿,怀疑重复肾盂、重复肾、囊性肿瘤、肾盏扩张或者其他情况,为免后患,整个“囊”要全部切掉、部分肾切除,不过他还要再和放射科教授讨论沟通,报告还没出。这回可是听得我头皮发麻,什么鬼,我这切猪腰子来了!?明天不能手术吧?方案还没定呢?
周二,隔壁床妹妹7点就被拉走,我和3号床姐姐唠嗑着我们俩谁先,8点多医生风风火火跑过来,说你要用备选方案、叫家属来!好家伙,我爸刚花一个小时颠到办公室,又要花一个多小时颠来医院,但正好可以推迟我的手术时间?10点钟我爸到了,我却找不到教授和医生,可能做手术去了。我跟3号床姐姐说,我这方案还没定呢,肯定不是第二个,不然耽误你们的手术时间。
手术方案还没讲呢,我怎么就被带到了手术室!11点左右,在我百无聊赖之际,突然进来几个护士,围到我床边说“1号床准备去手术室”,我当场吓得在床上跳起来问:“为什么是我!我手术方案还没定呢!”但还是不由分说地被带下去了,我爸和表姐已经在手术室门口等着。
我跟接手术病人的阿姨说“教授还没和我家属讲方案呢”,阿姨说“手机眼镜给家属,戴帽子换拖鞋去坐着”。
过一会儿一个穿连体衣的男生出来拿一叠纸要我签名,我又说“教授还没和我家属讲方案呢”,男生说“我是麻醉医生,这是麻醉风险告知书”。又过了一会儿,医生终于出来,和我们说了启用备选方案和原因(就是昨晚教授讲的意思,后来看CT报告时间是周一晚上9点半,应该是主管教授和放射科教授讨论完才出的结果,教授们真的呕心沥血、尽心尽责)。我和我爸签字,嘱咐表姐给远方队友转达方案,也只能这么坦然接受。
我进去在手术台躺下,护士给我扎针,我一边拉着护士姐姐的手哼唧“呜呜呜,我好怕”,一边被扣上呼吸面罩,听指挥“吸——再吸”,一吸凉凉的,二吸温温的,三吸热热的,然后瞬间睡着,灵魂出窍,任人宰割。
手术前后估计三个多小时,等我被推出手术室,表姐拉我手说“没事了啊,很顺利啊”,我担惊受怕的心才终于落地。回病房我浑身各种贴片、管子,有个机器放在床头实时监测(可惜忘了拍照,据说很贵)。
晚上教授巡房,看了看机器,跟我说“很好啊,动一动”。噢,是的,我已经在动了,这几年的训练可不是吃素的,我可以右边肘盆轻微抬起,加上沉肩、肩关节稍外旋并肩胛骨压向床,把整个后背平行抬离床面,背后通通风,而且腰部不用力,还可以左右挪动,而且我还放屁了,我太棒了!
等我回过神给各路亲朋好友报平安的时候,闺蜜吴医生发了个图说,我回复她的时候,她刚好绣好“平安”二字,问我是不是天意?当即我就红了眼……我可得一直好好的,不能让爱我的人担心牵挂。
这个病例,很特殊、很复杂。手术次日早上,教授带着五个医生(实习医生?博士生?
)来巡房,五个人站成一排,抱手低头,像罚站一样,听取教授语重心长的训诫:这个病例,很特殊、很复杂,如果按单纯囊肿来做,就要出大事了,很麻烦、很麻烦,我们这个是第二台这样做的!(什么?)这么年轻,囊肿这么大,第一个时间就必须警惕起来!必须结合影像学,不能盲目地就做去顶,万一跟肾盏相连,你一去顶,就漏尿了!我在汕头见过一例,漏尿漏得满肚子,全部器官各种黏连,乱七八糟,那个就麻烦了!没得搞了!
你们一定要认真看,要和放射科多交流、多讨论,要查文献,要开动脑子想,遇到这种情况,查了发现别人没写过,就可以出成果了,你就是第一个了!我们以前做研究,不像你们现在这么方便,没有网络,跟国外不通、没交流,什么都是图书馆查……你们现在条件比我们好太多,遇到新的情况一定要用心研究,要写作,这样才能学到新东西、新技术,用心才能出成果……
教授随后还讲了他在学术上的观点,大概就是我这种情况到底是什么、怎么分类、怎么区分,学术上还没有统一标准,他的观点学术界还没有人提出,要深入研究,要出成果。后来几次巡房,教授都一而再、再而三地如此这番告诫,可以感受到教授对手下交不出论文的忧心忡忡,也感受到医疗界对我这种情况的研究空缺,我真的万分庆幸可以遇到火眼金睛的教授,希望预后顺利,并且医生博士生们可以快点出成果,咱也算是给科研做了点贡献。
我术后躺平了三四天,周日便被通知出院。虽然出院回家很爽,但此后还经历了撕胶布的撕心裂肺、痛不欲生(贴太久没换药、黏太紧、皮肤过敏),没拆线前看到伤口被缝成肉虫的痛心疾首、夜不能寐,拆线没两天肉虫变平了的虚惊一场等等的生理、心理大战。而且我还信心满满地出院次日便居家办公,伤口拆线后便回单位上班,对,什么都阻挠不了我要工作的蠢蠢欲动的心。
然而我被现实狠狠打脸,体能只够支撑我坐一会儿、躺一会儿,是人体工学椅都拯救不了的“残废”,在家走路还得注意“防跌倒”,颤颤巍巍、如履薄冰,动作缓慢堪比树懒,左腰内内外外时不时地传来明的暗的痛感。果然医嘱是有科学道理的,不得不服,休息一个月,恢复三个月,暂时不能上强度训练;但我不会轻易放弃的,什么盆底、呼吸、弯举,不都是信手便可拈来的训练么?
后来“囊皮”的病理结果出来,证实了两名教授的预判和诊断,确实是肾盏憩室,“泡泡”不是囊肿,是扩张的肾盏。经历这一切,我恍恍惚惚,一夜间从常规的简单手术变成少见,甚至无定论、原因不明的病例,毫无准备被推上手术台,也不知道我那个随叫随到的爸爸的老心脏受不受得了。妈妈帮我带着儿子,天天被气“吐血”,队友、弟弟、表姐伉俪们、小闺蜜、好同事、好教练每天换着人轮流来问候关怀我。
造物主之手把我的肾捏畸形了,但被这样深深厚厚地爱着的感觉、以及主动锻炼塑造的健康体魄,给了我充足的力量和能力去面对这一切的不确定和不幸。
现代人对自己的体检报告一定要多加重视,这个“囊肿”发现已经十年有余,尽管不大,但每次复查都有增长,又刚好我近两三年没有体检,一下长到快10毫米才来处理,结果还不是个单纯囊肿。万幸我遇到了负责任且有水平的教授,给妥善处理了,不然很难想象后果如何可怕。肾盏憩室等很多肾脏疾病在早期对人体没有什么影响,但随着疾病进展,可能会对肾脏产生压迫进而影响肾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