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广东人!怎么可能忍受土头灰脸了一天却不洗澡呢?然后在海拔3500米的高原上,我的内脏随着盘山大巴车不同方向的加速度一次次抛起、坠落。胃一阵阵痉挛,恶心、头晕、耳鸣、胸闷……直觉告诉我,如果不去医院,就看不见明天的太阳了。意识渐行渐远,迷迷糊糊中,我似乎已经忘记自己为何会身处这个鬼地方。
计划如此美好,这一切都要怪那部电影。2019年国庆假期,我和小伙伴决定挑战人生初次的高原之旅。天真烂漫的我们,特意选择了因电影《从你的全世界路过》走红的稻城亚丁。网络上对这条旅行线路也是一片溢美之词——蓝色星球上最后一片净土,一生中不能错过的景色。
出发前,我们(以为)做足了功课。亚丁的海拔是3000~6000米,对于我俩土生土长的广东人来说,这可是个不小的挑战,毕竟广州的海拔近乎于0。网上许多攻略表示,坐车慢慢一路增加海拔问题不大;何况,我们还是两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平常也没有锻炼习惯,对氧气的需求量不大,还提前吃了红景天,同伴还是个拿证的执业医师,还带上了一堆备用药物……稳了稳了,还怕个啥?
为了安全和看到更多美景,我们报团时还特意找了一个公路旅行线路,打算与美景来一个四天三夜的近距离接触。殊不知,这便是我噩梦的开始……
第一天:可怕的盘山公路和海拔差。从海拔500米的成都出发,大巴一路沿着盘山公路悠悠地走,随着APP监测到的海拔慢慢升高,窗外的山景越来越美,我的心情好极了。早上的行程很快结束,午饭时已到达海拔3000米左右,导游“善意”地提醒我们午餐要吃饱一点,因为下午的目的地在海拔4300米,路程将会变得艰难——我不以为然,心理嘀咕“不就是多了1000多米么”。
开车不久,我饭气攻心开始犯困。眯了一会,我忽然觉得车子不对劲,这大坡度的攀山和俯冲是怎么回事?我拉开窗帘往外一看,立马倒吸一口凉气——只见盘山公路呈“Z”字型,车身贴着崖边行驶,我都能俯视到下面光溜溜的石壁。车身不停摇晃、上升、俯冲,简直就是迷你版的过山车。
行程的第一个景点,海拔4300米的景区提示。车厢里很快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呕吐声,到达目的地后,很多团友都开始蔫了,同伴也吐得脸色苍白。我倒没什么感觉,暗自得意自己身体好。高原温度比平原低了10多度,除了保暖不够有点冷、走得快时有点喘,我耍得还挺好。看来我对高原挺适应的嘛哈~
天了噜,我要发烧了?当晚下榻的旅馆在3500米的新都桥。十月入夜后的高原,空气是刺骨的寒冷。
尽管导游叮嘱我们不要洗澡,但是——作为广东人!怎么可能忍受土头灰脸了一天却不洗澡呢?于是,我与同伴两人合谋了一下,把房间空调开到最强、提前开好电热毯、调节水温,飞速冲了个澡。晚上八点,我开始感到左边太阳穴有点疼,偏头痛要犯了?同伴给我检查了一下:“额头好像有点烫啊你,坏了!不会发烧了吧?”发烧在平原可能是小事,但在高原地区却变得麻烦。这儿物资奇缺,医疗条件也差,方圆十几里都未必有诊所。
同伴问了前台和附近的居民,跑了仅有的几家商店,都没有找到体温计。我翻了随身的药,吃了一颗布洛芬,裹得严严实实地上床,睡一觉应该就没事了吧?这晚,怪梦一个接一个,睡得一点都不踏实。
第二天醒来后,情况变得糟糕,我开始剧烈地头痛。导游说过,进入高原后,头痛是正常的反应。疼痛的程度尚在我可承受的范围内,我决定忍忍。为了保证接下来的路程能量充足,早饭时我还特意多吃了两碗白粥。我不知道,在接下来的12个小时内,这顿早饭将是我享受的最后时光……
今天的车程比昨天的还颠簸。开车不到半小时,除了头痛越演越烈,我还开始头晕、胸闷、恶心,还有止不住的呕吐。
奇怪的是,昨天吐得人仰马翻的团友们却一个个没事儿一样。今天的呕吐声,是我一个人的独奏。一个小时内,早上吃下去的食物已连同胃液倾泻完毕。但胃还是随着车轱辘,斗气似地一路翻滚。海拔越高,空气变得越稀薄,我开始有点气促,担心自己有高原反应,于是我间歇使用导游发的氧气罐吸氧。不知道是心理因素还是什么,吸氧后头痛似乎还加重了。于是我更肯定了自己就是晕车,没有继续吸氧。
同伴为了给我补充能量和水分,不停地让我喝葡萄糖水、维C水,塞各种食物。我觉得我就像个袋子,东西装进我的胃,又原封不动地翻出来。一个早上我都在吃吃吃、吐吐吐之间不停循环。期间,我们到了海拔4000多米的第二个景点,据说很好看,而我只想静静……再好的景色,也没有精神去欣赏。
好不容易到了午饭落脚点,我本以为得到了拯救,终于可以歇一下,吃点清淡的补充体力。万万没想到!
今天居然是最丰盛的高山鳕鱼火锅,全程自助,敞开吃!那些简单腌制的生鱼块,连骨肉带血水地放进同一个锅里,那刺激的鱼腥味……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要对着锅吐的。宝宝心里苦啊,人家是《从你的全世界路过》,我成了“从你的全世界吐过”。被灌了一堆药,医生同伴束手无策……同行的团友里,几个热心的阿姨苦口婆心地劝说我,“你这样吐可不行啊”,“吃点东西自己就好了”。
吐到六亲不认的我,虚弱得连白眼都懒得翻了,老娘难道不知道吃饭的重要性吗?可我就是吃不下啊啊啊!好不容易熬过午饭时间,我管导游要了一包头痛药。吃了药之后,头痛似乎缓解了一点,但胸闷、气短、恶心的症状仍没有消失。等到开车之后,各种症状又卷土重来。
同伴把随身携带的药物几乎给我喂了一遍,一颗奥美拉唑、一盒铝碳酸镁咀嚼片、两次布洛芬,还灌了不知道多少包补液盐和葡萄糖……当同伴最后宣布束手无策急得团团转的时候,我觉得人生的走马灯已经出现,遗言都想了好几个版本。
就医之路,千辛万苦。海拔三四千米的藏区,行车途经的全是人迹罕见的苍荒之境,根本没有任何医疗机构,就医谈何容易。
导游是个直爽的康巴汉子,一开始坚持认为我就是个娇生惯养的“公主病”,只要正常吃喝啥事没有,对同伴描述我的病情严重性不以为然。同伴把平素医患沟通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对着导游手舞足蹈地比划什么是水电解质紊乱、我脸色苍白高度提示低氧、寒冷的高原上增加死亡风险云云。最后,导游终于被迫答应帮我们找诊所,但这一路只有今晚的落脚点亚丁镇才有医院。
当我们终于到达目的地,已经是晚上8点多,距离我的早饭已经过去了整整12小时。没错,我吐了12小时。下车后,我意识模糊地瘫倒在旅馆大厅的椅子上,残存的一点意识反复提醒自己,去医院,去医院……等我醒来后,我已经在一架卡车上。在我晕过去的时候,同伴尝试过打车软件,但在这偏远的小镇行不通。
她找旅馆前台、找导游反复沟通,差点跟导游干起来,最后导游才同意帮忙找司机,以200块钱一趟的价钱,接我们去了约10分钟车程的镇卫生所。
晚上10点左右,我们终于到达卫生所。看到那个熟悉的红十字标记,我老泪纵横……卫生所大厅绕坐了一圈吸氧的病人,急诊室里的游客也不少。医生看我脸色苍白,马上给我测了指尖血氧饱和度。结果是80%,这比正常值低了许多。“不应该啊,这么年轻的小姑娘呢。
”医生疑惑地嘀咕,又给我测了一遍——79%!“这个比较严重,马上安排床位、吸氧!”医生大手一挥,我被送进了急诊留观室。测腋温,38.3°C!果然是高原反应!听说我呕吐了一整天没有进食,医生还给我开了一堆输液。经过吸氧、补液、护胃、退热等一顿操作猛于虎后,我终于喘过气来了。
期间,医生百忙之中还特意来看望我。医生告诉我们,年轻女性很少见这么明显的高原反应,何况我还没上山呢。但为什么随身氧气罐越吸越难受呢?医生说,那种商业氧气罐浓度根本不顶用,发生高原反应只能用医用氧气枕。而且,发生高原反应与体质无关,别以为平常身体强壮就不会发生高原反应。
我看了看邻床病友——一个一米八的壮实中年汉子,嘴唇发紫地躺在床上,正在用面罩吸氧。
他说自己是开摩托车来旅行的,发现咳痰带血才进了医院。明明一点不舒服都没有,结果一拍片,肺都水肿了。吸了一个半小时的氧气,我退烧了,精神也好了很多,还打起精神吃了点东西。期间急诊室内吸氧的人都换了几拨,我算算时间应该可以走了。但医生一复查指尖血氧——咦,怎么才83%?“今晚你哪哪都不能去了。”最后,同伴回了旅馆继续明天的上山旅行。而我,一个人被留在医院留观,继续吸氧。
出院后:腰上栓着氧气枕,我“重获新生”。可能是太累了,即便是人声吵闹的留观室,我还是睡得很沉。吸氧过夜后,第二天早上我头不痛了,胸不闷了,气不短了,也不吐了,吃嘛嘛香。出院前,医生第三次给我测了指尖血氧,还是80+%——看来我注定是与那海拔6000米的雪山无缘了。不过,我状态恢复得还不错,可以出院了。临走前,医生千叮万嘱,要我绝对不能上更高的地方了。我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不去不去,打死我都不去!
因为行程还有两天,怕极了高原反应的我在卫生所买了两个大大的氧气枕。这两个氧气枕成了我和同伴最后行程的支柱。靠着它们,我俩终于没有头痛、没有呕吐地度过了两天一夜。后来,完成亚丁之旅的团友们问我,跑了一趟却没有亲眼看到美景,会不会觉得遗憾。我苦笑,你们路过的全世界,我都吐过了,一点都不遗憾。
但后悔的事情还是有的,悔不该当初小瞧了高原,出发前的调查不足,选择了海拔高度变化如此大的路线,还没有做好保暖措施。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洗澡了(并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