颐和园路上，有个灰撒海办公室。每过一段时间，颐和园东路的灰撒海办公室都会被网友“再发现”一次。主要原因是因为“灰撒海”这件事和“办公室”太不搭边。撒海本身充满了浪漫主义想象：在一处无人知晓的海面，船头扬灰就此归去，唯有海风和海浪作见证。然而办公室让这种想象落了地，提醒你不登记的撒海可能违法，撒海也要撒在指定地点，可能还要先凑够一船人才能撒。
地图上可以找到撒海办公室。2021年10月，我们替大家去撒海办公室，咨询了些最关键的问题。比如撒海是撒在什么海（总不会是后海）？撒海的流程是怎么样的？撒海免费吗？颐和园东路灰撒海办公室是很多人的最后一站，在这里灰被统一拿走，送到海撒点，从此被海浪卷走，被鱼群吃下，或者沉入海底。再也不回来，或者可以认为无所不在。
安葬时没有墓碑，祭奠时没有纸钱，海葬站在传统中追求的“入土为安”对立面。
颐和园路灰撒海办公室，这里是北京总舵，也是亲属集合出海的地方。更大的风险是，把灰任意撒进海里可能违法。《中华人民共和国治安管理处罚法》规定，丢弃他人遗灰的，可处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情节严重的，处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并处一千元以下罚款。可以理解的是，我国沿海人口密度大，捕捞养殖活动密集，撒灰人选好的风水宝地保不齐就是别人的养殖基地，一把灰下去难免引起纠纷招人嫌弃。
北京灰撒海也是从1994年开始才名正言顺。1994年，北京市民政局第一次组织撒海活动，那时参与撒海的基本都是党员或者知识分子。北京市民张胜利的父母都是老党员，参加过解放战争和抗美援朝，1994年他的父亲去世，参加了第一批海葬，当时母亲也同意了，说：“不用买墓地，海撒就行了，周总理都是海撒的。”7年后他的母亲去世，也选择了海撒。
八宝山也有一个海撒办公室，海撒撒海都是同一件事。
在灰撒海办公室，可以办理的业务有两种，一种是公益海撒，另一种是有偿海撒。公益海撒需要凑齐一船人发车，等待时间可能较长，但是有北京户口的逝者可以免费带六位随行亲友上船。有偿海撒是一家一办理，预约成功后三天内即可举办海撒。
此外，北京灰撒海还有“十项免费服务”：一是提供免费纸质环保灰盒（工作人员表示，买豪华灰盒比较浪费，使用他们提供的纸兜就好）；二是免费存放灰；三是提供免费乘车、乘船和当天出行保险；四是提供一份免费鲜花（花瓣，可以撒在海上）；五是举行免费灰撒海告别仪式；六是提供免费放飞平安鸽；七是免费进行灰撒海公证；八是提供全程免费紧急医疗救护；九是提供免费自助午餐（在天津吃海鲜，一般是虾）；十是免费提供灰撒海活动纪念光盘（现在与时俱进改成了视频）。
海撒定价表。然而遗憾的是，北京本地没有海，只能把所有人都拉到天津塘沽。海撒地点的确定经过了一番审慎考量。首先要远离商业港口和渔民活动区，其次要考虑海撒区域的洋流方向，要让水流把灰带走，不能冲回码头，最后，海撒区域也不能离岸边太近，起码要行至半小时航程外。2018年，天津有了第一艘具有灰撒海撒资质的客船“国宾9号”。
轮船分上下两层，一层是大厅，设置了168个座椅，可以举行简单的仪式，二层有4个包厢，设置了50多个座位，海撒流程从此更稳定了。
工作人员告诉我，如果想使用海撒服务，可以在葬礼结束后联系办理业务，之后他们会把灰暂存在殡仪馆内，直到出海日到来。2017年后去世的有北京户口的市民，办理海撒还可以赠送免费遗体整容、遗体告别、遗体火化服务。海撒当天早上四五点间，参与仪式的亲友需要到灰撒海办公室集合，然后一起坐大巴到天津。小船开出半小时，四下无人海面上，大家开始排队进行仪式。仪式结束后大家集体进餐，再坐大巴返京。
工作人员给我的小册子上详细写了海撒流程。然而因为疫情原因，海撒活动曾暂停了一段，工作人员告诉我，疫情期间登记的撒海档期已经排到了三年以后。“不过不要担心，”工作人员表示，“在等待期间我们都是提供免费灰寄存服务的。”截至2021年，北京市已经组织了584次灰撒海撒活动，撒灰25068份，服务家属79426人次。与前些年相比，市民对撒海的接受度在提高，选择撒海服务的人的背景也越来越多元。
但这种方式毕竟与很多人的预期不同。
2017年，小明的父亲去世时，曾经在同一个办公室咨询过海葬，说是要攒一批一起出海。到了最后，小明妈妈也退缩了，毕竟撒在大海里，连个能祭拜的地方都没有。后来小明选择了生态葬，他们在墓园里选了一棵树，把灰安置在了树下。这个地方离他们不会太远，清明节还可以来祭扫。
一位参加过海葬的工作人员写到：“大海是生命隐秘的存在，我曾见证过生命归海的过程，一条海葬路，不过几百公里，生命的道路却不会因此而走向终结，而是会融入自然之中获得永恒。”
人太多，墓地不够用。很多时候，灰撒海是一种迫不得已。撒海的成本最低可以到免费，但在北京举办一场传统意义上的得体葬礼已经越来越贵。
最根本的原因是，这个世界上活过的人在变多，墓地却没有相应地增加——近三十年，北京的常住人口从1000万增加到了2100万，新的墓地用地却几乎没有增加。在有限的地皮上，陵园开始想办法安置更多的灰。遗体的占地面积从一块地，到一个坑，最终上灰墙，在三层高的墙上占一个格子，还可能要等好几年位。
墓地的价格也因此一路走高，近年来，北京墓地价格的平均年涨幅都超过了10%，一些“风水宝地”的价格更是涨到比北京市内的房子还贵。位于昌平的天寿陵园背靠明十三陵，毗邻和平寺，是北京面积较大的公共陵园之一，在天寿陵园，一个双穴立碑墓地起售价39.58万元，风水更好的园区甚至卖到了59.8万元。比较便宜的壁葬（也就是在墙上占一个小坑位）最低也需要3.2万元。
一旦涉及到占位置的服务，价格就迅速飙升。但是八宝山公墓的工作人员表示，还有很多其他的生态葬方式可以选择，不一定非得撒海里。目前，北京的陵园提供树葬、花葬、节地葬服务，具体指用可降解容器把灰深埋入土中，然后墓地不立碑，改植树、种花。一些陵园甚至可以把灰做成钻石。推广生态葬的工作人员有时会在殡仪馆向家属介绍生态葬，有家属听说不要钱后明显很动心。
灰的去处。
除了托身山海，还有人把灰撒在各种各样的奇怪地方。对铤而走险在迪士尼撒灰的人而言，与其在亲人的忌日去墓地，他们更愿意去迪士尼乐园，毕竟这里是世界上最快乐的地方。据《华盛顿邮报》报道，2009年，住佛罗里达的茱蒂把妈妈的灰藏在一个小药瓶里偷偷带进了迪士尼。入园之后，她先是把一撮灰撒在了“小小世界”一只脑袋转来转去的鸟附近，因为“妈妈生前每次经过这个地方都会笑”。
在迪士尼里，灰撒在花坛上、灌木丛里、魔法王国的草坪上；撒在加勒比海盗的水中和小飞象底下的护城河里；撒在烟花表演中和驾车离开前。但所有景点里最受欢迎的“撒灰胜地”是迪士尼鬼屋幽灵公馆。人们把灰藏在药瓶里、化妆盒里、分成好几份装进密封袋塞在相机包底下，骗过安检，混进园区。也有人选择风光大葬，把灰放进烟花里炸上天。
2005年，约翰尼·德普花了300万美元为自己的好朋友，作家亨特·S·汤普森举办了一场纪念烟花秀，每一炮烟花里都含有一点汤普森的灰。不过现在已经有专业的公司承接炸灰服务了，把烟花葬礼的费用门槛降到了1250英镑（不过时长只有两三分钟）。
如果想彻底远离喧嚣人世也可以选择放飞自我。
1997年，《星际迷航》的创作者吉恩·罗登伯里（Gene Roddenberry）的灰被装入一个唇膏大小的胶囊，搭载火箭进入地球轨道（预计6年之后会焚毁在地球的大气层里），虽然距离他梦想中的深空还有一定距离，但也算俯瞰了人类最初的家园。
这项服务同样走入了寻常百姓家，一家宇宙葬公司的官方网站显示，2495美元可以把灰发射到地球轨道，9995美元可以进入月球轨道，12500美元的价格就可以进入深空开始永恒漂流。
漫威漫画的长期编辑马克·格伦瓦尔德于1996年去世时留下遗言，想把自己的灰混合到漫威漫画的印刷墨水里。1997年，漫威用特制的灰墨水重印了格伦瓦尔德创作的漫画合集。这本书的前言里写道：“他真的与故事合二为一。”
生机勃勃的死亡。传统葬礼最大的问题还是不环保。根据发表在《伯克利规划》杂志上的一项研究，葬礼每年使用的木材足以建造450万座房屋，同时每年埋掉2700吨铜，10.4万吨钢铁。保持墓地修剪整齐的草坪，也需要用掉很多肥料和人力。火葬也很难说环保。火葬一次会烧掉两个SUV油箱的油，更不用说释放到大气中的二恶英和致癌颗粒物。美国俄勒冈州两年前通过的一项法律将允许人的尸体堆肥。
据《纽约客》报道，堆肥过程会持续一个多月，最后变成不到一立方米的泥土。在很多地方，“水化”也变得越来越流行，水化是用特制的化学溶剂溶解蛋白质、血液、脂肪，最后只留下一种咖啡色的液体和变成粉末的骨骼。
但总有人选择在生命的最后为世界留下点什么。2019年9月，父亲离世后，小葱和妈妈联系了首都医科大学，捐献了父亲的遗体。小葱父亲的病症是颅咽管瘤，生命最后的时间里他并不清醒，最理想的状态是转头、眨眼，试图张嘴，以及，动动手指头。但是父亲生前小葱经常和他聊天，父女俩对于死亡的看法基本上一致：与其火化浪费掉，还不如为这个世界做点有用的事，希望他的遗体能够帮助那些患有同样病症的患者，希望医学能够更进一步。
小葱根据父亲的身体情况，选择了捐赠角膜和全部遗体。捐赠者的家属得到了证书和一个印着逝者照片的纪念品。在亦庄的长青园公墓，有石碑把每年捐赠遗体者的名字刻上，家属随时可以去祭奠。春天的时候，园子里开满了美丽的花。同一个园子里也有生态葬，免费的，如果有人愿意，可以把灰埋在草坪的花朵下面。
“从唯物的角度说，物尽其用吧。如果从中国传统的多神论，或者唯心的角度，之前过世的家人都在那边，身体也带不走。”小葱说。对了，后来在医院给父亲办理手续期间，小葱和妈妈妹妹都直接在遗体捐赠的网站登记了，“将来在一个园子里团聚，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