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某一天,一位青年男子正躺在黑暗的地洞中思考如何自杀。只要死掉,就能从这暗无天日的监牢中解脱了。或者,至少也要弄断一条腿吧?多吸一些洞中的灰尘,能不能让自己患上肺病?那样的话,就能顺理成章地离开这里了……然而,他并没有被任何人囚禁在此。他完全自愿地住进这座洞穴,只为完成一项有关“时间”的科学实验。
把自关在洞穴中的人名叫米歇尔·西弗尔(Michel Siffre),他是一位法国科学家,当时33岁。西弗尔原本是一位地质学家,但此刻他的研究对象却不是岩石,而是洞中的自己。实验的主题是观察人体的“内源时钟”如何工作。
平时,在外界光照与时钟的影响下,人们过着以24小时为一周期的生活。然而,如果一切有关“时间”的外部线索全部消失,事情又会变成怎样?人体还会知道应该何时醒来、何时睡觉吗?西弗尔住进没有阳光的洞穴,远离时钟与日历,正是为了探寻这一问题的答案。
类似的实验已经进行过数次,西弗尔自己也是第二次参与了——但这这一次,他挑战的隔绝时间是有史以来最长的。正式的实验期长达6个月,再加上一些后续观察,西弗尔在黑暗的地底一共要居住205天之久。
1972年2月14日,西弗尔进入位于美国得克萨斯州的“午夜洞穴”(Midnight cave),开始了漫长的地底生活。这里有着“绝对的黑暗,完全的寂静”,灯泡是洞中唯一的光源。西弗尔靠睡眠与醒来的周期估算着日子,时间概念从他的生活中完全消失。他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一条电话线,电话另一头连着地面上的后援团队。
洞中的每一天都颇为忙碌。西弗尔要花数小时时间进行繁琐的日常测量,并通过电话报告自己的情况。他记录血压与体温,监测心电与脑电信号,用气枪打靶测试视力变化,还要完成一系列认知测试。他将尿样冻进冰箱,把剃下的胡须碎茬收进写着编号的信封——这些材料之后会被送进实验室,用于分析激素水平的变化。
时间渐渐过去,重复的日常显得越来越枯燥,孤独逐渐侵蚀了西弗尔的内心。他宝贵的消遣物品受到重创:播放音乐的留声机刚过一个月就坏了,书籍与杂志也在潮湿的洞穴中迅速发霉。“我正在经历人生的最低谷”,他在日记中写下这样的句子。他的视力渐渐下降,记忆愈发黯淡,大脑几乎整理不出什么清晰的思绪。
西弗尔继续在洞穴中孤独地生活着——直到有一天,他发现了一只老鼠。他迫切地渴望接近这只小动物,因为只有它能成为自己的同伴。他给老鼠起名“Mus”,花好几天时间来观察它的一举一动。他暗暗盘算着如何抓住它,把它作为宠物饲养起来。
实验得到了西弗尔期待的观察结果:在漫长的洞穴生活中,他的“内在时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实验最初的五个星期,他以“每天”26小时的周期生活着,并与外界渐渐产生了时差。这一点与此前的观察结果相符——在此类实验中,科学家发现人类的“内在周期”总是会比24小时稍长一些,并且存在个体差异。
然而,更重要的发现可能在于,这项实验生动地展现了“社交孤立”对人类精神健康的危害。如今,已有更多研究证实,长期与社会隔绝的生活状态会增加抑郁、自杀风险,危害认知功能,还会让人更容易患上慢性疾病。
从地洞中离开后,西弗尔花了数月时间才从抑郁中恢复。由于实验严重超支,他背上了10万美元的债务,不得不离开了时间生物学研究领域。然而即使如此,这位科学家依然对洞穴实验保留着情感,并在1999年年末进行了第三次挑战。那时,他已经60岁了,想要观察年龄增长对“内在时钟”是否存在影响。西弗尔在寂静的洞穴中迎来了新千年——只不过,与时间隔绝的他并不知道那一刻到底是在何时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