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人窃窃私语,说老年机里面有黄金

作者: 徐七七、翁垟

来源: 果壳

发布日期: 2022-06-22 20:00:26

本文讲述了山东半岛东南部一个村庄的老人们如何通过智能手机和抖音融入现代生活,永奶奶成为抖音达人,拍摄乡间生活和自我表达。文章探讨了智能机与老年机的社会地位差异,以及抖音如何改变了村民的社交方式和生活方式,反映了乡村社会的变迁和老年人对新技术的适应。

五月是种花生的季节,不然就晚了。白天,桃园人都在外面的地里撒种。干活时顾不得,一旦闲下来,就各自找个舒服的角落蹲着,像个工作似的扒拉手机。这是山东半岛东南部丘陵地带的村庄。留守于此的人与千亩田地、百亩林场、昼夜播放的短视频生活在一起。

土地里种着玉米、小麦、花生。高高的坡上可以看到风力发电机,像立于远山的巨人。

永奶奶一起床就看手机、上抖音,烧火时看,吃饭时也看。

干活时,她盘腿坐在炕头,裁童男童女的衣服,微胖的上半身靠着略显单薄的下肢。手机放在被褥上,屏幕一刻也没有暗下去。看得火苗窜到灶台上,衣服差点裁错。心思不在眼前,一餐啃口馒头就匆匆完事。她提笔忘字,有时候给别人评论,忽然忘记哪个字怎么写,就趁着火还没烧出来,跑到隔壁找人问。睡前必须划拉几下,起夜方便回来,也要打开抖音。外放的声音把老伴都吵醒,气气囔囔地再睡过去。

“长在抖音里了,进去那个世界里了。”用村里人的话讲是。

永奶奶的智能机是去年1月在镇上花1000多元买的。买来了,不会用,放在抽屉里发愁。想起来就给它充个电,像养了只宠物。小姑子笑她,“劝你买智能机是为了让你潇洒潇洒,不玩抖音白活了。”老太太一下子精神起来,摸索着学习,遇到不会的地方,就请教孙女、邻居和朋友。她觉得自己“一点就通”,很是骄傲。大侄子还帮她下软件,教她怎么剪视频传到抖音里。买了专门拍视频的伸缩支架,像盏落地灯,在卧室门口直挺挺立着。

自此,玩抖音便成为永奶奶生活中十分重要的一件事。拍乡间的花草,劳作的场景。拍自己组织的舞蹈队跳舞。拍滤镜下变年轻的自己:“多好看啊,看不腻。”拍对口型的音乐视频,跟着抖音现学现卖,也拍自己清唱的老旧情歌。她的嗓音高亢、洪亮,每句都拉着长长的尾音。小儿子说她唱得不好听,但她满不在乎。以前她不敢唱。

“那个旧社会不得了。”年轻时她就喜欢唱歌。婶婆来家里闲聊,老远听到有人唱,进屋见到她还笑嘻嘻的,便以为她得了神经病。“我问她你来做什么,她说我来看‘超霸’。她是以为我傻了。”后来,她就只在被窝里小声唱。

永奶奶的抖音已经发了6000多个视频。最多一天发20个,少的也有三四个。要根据当天穿的衣服来数才记得清。再多也不敢发了,觉得占用别人发抖音的机会。偶尔她也拉着老伴拍,自编自导小品,在卧室的背景里一问一答。老伴有时不情不愿,但她觉得,“能让你上抖音,你应该感到自豪呢”。在她心里,上抖音就是“潇洒”,是让自己高兴,是让自己高兴。生活中也有不快乐,但一玩抖音,什么糟心事都忘掉了。

“必须是我喜欢的模板,我喜欢的歌。除此之外,我不发。反正也是玩,就是高兴,感到心里痛快。”

智能机,代表一种更被周围人认可的身份地位,区别于那些落后的老年机。女人一个字不识,是彻底的文盲。别人帮她把联系人输到通讯录里,告诉她怎么念,她就一遍遍地回顾,用脑子记下来。脑子有时不顶用,两个人名完全念错了。虽然如此,她还是有一块智能手机。之前是老年机,但觉得“好不容易活一回人”,也想用用智能机。

王玉过去不懂这些。换成智能机之后,再回头看到那些用老年机的人,就看不惯了。玩抖音也是一样的,玩的人比不玩的人看上去更灵活,更跟社会。“有时候你发个视频,有人说,还用抖音,真浪啊。我就会想,我也不碍着你,而且我会用抖音,你不会。”

村口,两个老人坐在树荫下讨论:老年机里有黄金,大概有1克,回收旧手机就是为了把里面的黄金抠出来,铸成金块——“只是我们不知道。我们不该卖掉,应该自己把黄金找出来。”

老年机有巨大的键盘,有的镶了金边,顶部有两个手电筒。来电的时候轰隆隆震天响,常给身边人吓一激灵。智能机则像个神秘的精灵。村里79岁的奶奶秀芬已经玩得很熟练了。前天晚上睡不着,她就摸起手机玩会儿,刷着刷着没电了,充满电后,无论怎么扒拉也不出声。她便拿起苍蝇拍的棍儿,敲打敲打,还是不管用,“不说话,变哑巴了。看了一晚上哑巴手机。”

“藏金子”一类的解释来源不明,在村子里口耳相传地长出了好多个版本。乡下的手机店、宽带店(宽带店也卖手机)。它们的存在十分重要,除了挣钱,还要帮老年人解决各样琐碎的手机问题。看抖音时间久了,两眼发黑,看不清人的样子。看电视上讲,正常情况下人一分钟眨眼20次,看抖音一分钟只眨一次。他们就说,因为看抖音的时候人被视频吸进去了,投入进去了。

全村人都如火如荼地投入到刷视频赚钱的行列中。软件使用时间动辄十几小时,睡觉也要开着,插着充电,摊在枕边,滚动地划拉视频。他们总结出一些赚钱妙计:要综合多个软件;也要周期性地卸载再安装,不然会越赚越少。村里收废品的管爷爷去年冬天开始已经挣了300多,目前是一分钟1毛钱。他说,再少一点,就要把它卸了,过几天再安回来,往复循环。

几毛几毛攒出来的都用来充话费,买一些日用品。“以前摘果子挣工分,现在刷视频挣分钱。”秀芬说,这是一样的事情。

以路由器为圆心,今年,西茂财沟大队办公室里新设了一个无线网络。大队办公室位于村口。负责看守路口的孙午成率先连上了这个网络。很快,他将账号密码分享给了负责清扫道路的王玉。闲暇时候,他们便坐在不远的树荫下歇息,偶尔打开手机看看。直通村口的主路旁有个小水库,村口的位置在水库北侧,被人们叫做河坝的尾巴。晌午时分,孙午成就蹲坐在这里连网看手机,离大队办公室仅有十几步的距离。

路过的秀芬看到孙午成坐在河坝尾巴,好奇他在干什么。孙午成说,这里可以连网,不需要用流量,到南边就接收不到网络信号。王玉也附和,“差一点点距离就连不上网了。”家里安装宽带网络在桃园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每一个接入宽带的无线路由器都是一个圆心,向外辐射出去,为蹭网的人们划定了可移动的范围,改变了日常行动的轨迹。

空旷的地方信号不好,经常需要等待加载。一旦加载好,短视频音乐就轰轰烈烈地炸出来。大家外放的声音都不小,多个伴奏混在一个空间里,大家却相互都不介意。从前,闲下来的人们喜欢到街坊朋友家喝茶水,坐在屋山头聊天。如今这样的场面大为减少,只剩那些没有智能机或不玩抖音的坐在一起闲聊。

桃园片区,人们的一天从5点半开始,晚上7点半路灯亮起,店铺陆续关门,摊贩收拾回家。因为出殡或者结婚的事聚在一起,也是各看各的抖音。彼此之间很少聊天,你跟对方聊,她会来一句“啊?”刚刚你说的话她根本就没听到。

男人的电视和女人的抖音,电视是不看了,也不知坏了没有。但大部分家庭里,它仍占据客厅正中间的位置,周末的时候小孩子会打开看一会儿动画片,“烧一烧”。

再往前的家庭设备是录音机,结婚时必备的四大件之一。百花姨刚50岁,热情爽朗,有一副略微沙哑的嗓子,圆圆的脸蛋常常挂满笑容。染着一头红棕色的头发,白发依稀藏在其中。她平时最主要的任务是看店,最近,开始嚷嚷着要减肥,经常吃完晚饭从桃园街道散步到两三公里的地方,再走回来。

她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结婚时买的录音机:长条形,配有两个喇叭以及天线,播放时会闪不同颜色的光亮,两个喇叭可以折叠到顶部。

当单独问百花姨和她丈夫“家里录音机是否还留着”的时候,他们给了不同的答案。她丈夫说应该还放在某个犄角旮沓里,平时不拿出来听;百花姨却说,早在翻盖新房的时候,把以前的破烂物件扔掉了。这不是个例。当问起家里的某个物件,甚至村里某个去世多年的人,男人往往只有个模模糊糊的印象,还以为对方活着。女人则更清楚实际的情况。

桃园的多数女性遵守着“男主外、女主内”的传统角色安排,妇女口中也常把丈夫称为“当家的”——女性对家庭事务了解更多,但却不代表她们拥有更多的家庭权力。百花姨家里,丈夫掌管着电视的观看权。丈夫喜欢看战争片,看《亮剑》。而她自己喜欢古装剧。两口子之间需要有人让步,她说。女人们大多都这样说。

慢慢地,在桃园,电视就成为了“男人的电视”。但抖音是女人的。男人大多觉得抖音是女人玩的东西,拍视频显得“娘里娘气”。在桃园,女性发抖音的概率更大,频率更高,在欢笑声中跳舞,对口型唱歌;相比之下,大部分男性用户处在静默状态——“只看不发”。因为这种差别,一些家庭里,男人还挎着老年机,而女人则已经用上了智能机。

乡村的传统观念认为女性不应该抛头露面,让人观看是不好的。外加抖音里的世界“很乱”,容易受人指指点点,所以起初,百花姨的丈夫不希望她上抖音(将自己的形象上传到抖音)。百花姨则认为抖音很好,可以让她了解外面的世界,看不同地方的人都在做什么。在抖音上,她看人卖货,也看亲戚朋友、小学同学的动态。她还关注了呼伦贝尔大草原的一个用户,天天看人放羊。

这种表达随着状态起伏,一阵一阵的。“有时候很想拍,心情好的时候看到喜欢的歌曲,寻思拍个视频吧;有的时候心情不好,就觉得,有什么意思啊。”

软件上的互动像一种游戏,带着特效和气泡。但游戏规则仍被乡土社会的结构规训着。“互关互评互赞”这一原则渗透到大多数人的观念和行为中,是礼尚往来的线上复现。不遵循的人会被认为是人品不行,不好交往。

王玉非常看重点赞量。

每当好友给自己点一个赞,她会双倍回馈别人;相反,自己给别人点一个赞,别人却只回馈了一个,或者给别人点赞,别人却回复了一个评论——这种刚刚对等或不对等的行为在王玉心里均属小气。视频流有同城和推荐两个选项,多数人更爱泡在同城里。渐渐地,抖音成为人们的一个线上熟人圈。原本用于通讯的微信不再活跃,除了一些群消息,变得一片死寂。

见面时聊的家长里短,也大多来自于抖音上刷到的内容——谁家男人死了,谁家老婆改嫁,谁又发了让人觉得不舒服的视频……

这些话语里,有位常被不经意间反复提及的“网红”——南海。南海是附近地区一位卖樱桃的大姐。短视频经营得火热,也导致很多人开车去找她买樱桃,合影。表面上,网红代表着广受人们欢迎,亦或是代表地方的一种文化符号。但南海遭遇的却是恰恰相反的评价,人们七嘴八舌之中,满是对她的鄙夷,说她“怪恶心人”,“总是骂人”,说她和几个光棍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短视频似乎鼓励了人们的开放表达,但一些价值取向仍非常坚固。

不喜欢一些哭天抹泪的内容,“正能量”被认为才是好的、应当的、可以发的。点开桃园的“同城”,会不断看到人们拍摄的劳动场景,配上《农民也辉煌》等表达快乐、自豪心情的歌曲;人们拍摄路边盛开的鲜花,又或者拍摄乡间的瓜果、水库边的落日、田地里的麦子……这是自主创造出来的一种乡村景观,经过筛选的、浪漫化的乡村生活。不管实际的劳作过程有多辛苦,呈现出来的都是对劳动的赞美、对农村生活的满足。

似乎在抖音风靡之后,乡村才活灵活现起来,人们也瞬间拥有了发现美的眼睛。

后记:2021至2022年间,我陆续在山东诸城市辖的桃园生态经济发展区进行田野走访,范围从桃园街道一公里长的沿街房向外辐射,蔓延到附近的村子。通过目的抽样和滚雪球抽样的方式,共访谈到53位使用短视频软件的村民,年龄介于36-79岁之间,使用年限则在接近一年到三年不等。人们的对话常常有抖音的“参与”。

有时它作为一种背景音,有时作为话题的引子。有时,谈话间,对方仍会在间隙不停地向上滑动屏幕,在直播间抢福袋。短视频像沙子一样填入乡村生活粗粝的空隙里。如果时间占比是一种评价标准,这无疑已经成为他们生活极为重要的一部分。它改造了村民的生活,村民同样也对其“驯化”、改造,构筑出平台上色彩奇特、难以忽视的一种内容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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