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器干了我的活,价格是我的八百分之一|争吵

作者: 郭亨宇

来源: 果壳

发布日期: 2023-01-29 20:00:05

本文探讨了AI技术对传统画师行业的影响,讲述了画师们面临的被AI取代的危机,以及他们对AI绘图工具的态度和反应。通过多个案例,展示了AI在绘图领域的应用及其引发的版权和伦理问题,反映了创作者们在新技术面前的困境与抗争。

过去一年的科技热点,你还记得哪些?是不是也曾被其中一些所吸引,甚至乐此不疲地和同好们陷入“争吵”?新年之初,果壳为你准备了几个小故事,都是关于过去一年那些引起全社会热议的技术现象,以及环绕着它们的观点争鸣。我们同你一起,一边复习这些故事,一边期待着新年的更多技术趣味。

技术不止两面,我们每个人的态度都弥足珍贵,“争吵”让它变得更加美好。

120元 vs 2美分

我们每个人都在逼近被机器抢活的时刻。对于张伟,这个时刻已经到来了。大学毕业至今,张伟已经做了八年独立画师。2022年国庆期间,他经人介绍接到了一个配图工作——给小说绘制人物头像。这是一份“走量”的活,对技术和创造性要求不算高。对方开的价位也合理,120元一张,共65张。主要成本在于沟通。因为是第一次合作,双方花了一天时间对接需求,期间张伟画了三张草稿,对方又找来一些案例给他做参考。

一切似乎推进顺利,沟通后他交了第一稿,通过了。对方还支付了第一张画的稿费。直到几天后,他突然收到通知:“经开会决定,小说配图将从人物插图改成物品配图,使用AI绘画,合作中断。”

“我被AI抢活了。”他有些哭笑不得。他向对方要求看看AI生成的成果,对方也大方地发给他。“挺不错”,他的感受是。但更大的落差是成本:对方告知张伟,机器生成一张图只需要花费2美分。这是近860倍的差距。公司的经营者们先动了心——哪家公司开始裁美术、哪家开始研究AI技术、哪家已经在用AI生成图,类似传闻越发频繁地在画师群体内流传。

刘晓莉所在的游戏公司就是其中之一。

2022年10月底,市场部一位同事开了一次AI绘图分享会,用游戏项目的成品图,现场生成了相关图片。参会的有刘晓莉这样的美术岗,还有市场、策划和程序员。大多数人反应平淡,毕竟过去半年多少也在网上看到过案例。刘晓莉感受也并不惊艳,“不确定性很大,不可能一次就生成很好的图片”。唯独制作人兴奋异常,眉飞色舞地追问主美术:今后游戏内的部分皮肤是不是可以用AI制作?

此前,皮肤绘制这类工作都会外包一部分出去,每张稿费大概在五六千元,需要一名画师画上一个星期。如今使用AI,生成图片只需两小时,再经过原画师上手改,一个半小时就能完成。满打满算,一张图的产出只需四小时。

尽管老板已经拍板,把AI加入到工作流程这件事仍处于测试阶段,刘晓莉的工作尚未受到太多影响。在很多细致而常见的甲方要求面前,AI的随机性并不占优势。它无法理解一些简单指令,比如,“把脚往后收一收”——或许这就是为什么,那家出版商在选定AI作画后,将小说的配图从人像改成了物件。

但真正的威胁到来之前,人们的心态先变了:和刘晓莉同一岗位的同事,在开完AI分享会后危机感“呼的一下就上来了”。“之前同事基本不接外包的活,周末时间都用来陪孩子,但最近一周有人找她,她二话不说立马开工。”转头回到公司里,这名同事却又不太乐意给AI“打下手”,改稿的时候“瘪着嘴”。

如今人们已经理解,机器并不是凭空学会了画画。

在此之前广为人知的阿法狗AlphaGo,就学习了16万人人类棋谱以精进“棋艺”;而一个人脸识别算法要训练至合格,常用数据集生成的人脸图片数量,往往达百万量级。AI绘图也是如此。火爆2022的DALL-E 2、Stable Diffusion等,他们的训练集均包含数十亿个参数。除非直接指定风格(例如梵高、莫奈),人们并不容易分辨一幅机器生成图究竟“学习”了哪些艺术家。

但很快就有了例外。

2022年8月底,AI绘图工具mimic一度在日本画师群体中引发热议,这款绘图工具能模仿指定漫画家的画风,输出相近的作品。日本画师开始群体抗议,“使用禁止”的tag成为推特趋势热门话题,许多画师表示自己的作品不会授权给mimic用于训练及使用。紧接着,事态蔓延到了中国画师圈。

独立画师魂君表示:一开始,人们只是抱着“玩玩看”的心态开始使用这些工具;进而,出现了一些不画画的人使用特定画师的作品训练模型,再反过来用生成的作品嘲讽该画师的事情。

2022年10月13日,魂君发布了一则微博,呼吁业内关注AI绘画侵权现象。他提到:目前“AI无授权拿画师的画做养料”、“无授权拿画师图洗稿玩”的情况逐渐泛滥。他希望更多同行能加以发声,抵制以AI绘图为名义的侵权。

抗议直指一款名为NovalAI的绘画工具。11月29日,微博网友@Sueno洛柒则发声抵制Nijijourney,一款最新的基于Midjourney的AI绘画程序。这些备受争议的工具存在一个共同点,它们都是为创作二维画作而生的。不论你输入什么关键词,成品都会呈现动漫风格。相比较DALL-E 2、Stable Diffusion所用的超大模型,二维的素材池小得多。

当输入的要求细致到特定角色、特质时,特定画师的“影子”经常就会浮现出来。

受到抵制的mimic和Noval AI两个平台,都因能制造出画风极度接近特定画师的作品,而被视为“洗稿”机器——这种行为之泛滥,以至于那位画师的原作,有时反而会被识别为“AI制造”。新技术放大了一个旧问题:抄袭。

画师圈有不成文的习惯:同人爱好者会在网络上收集自己喜欢的图片,上传到一些公开平台;而初出茅庐的画师,则将此作为宣传自己,与同好交流的方式。为了方便搜索,他们常会给图片打上非常细致的tag,以下面这张游戏同人图为例,上传者不仅会打上角色名称、游戏出处,还会具体至画面内角色的发型、发色、姿态和衣着等细节。

于是,这些平台成了天然的AI素材库,只要使用爬虫技术,将图片和词条抓取下来,就可直接用于训练,连人工标注的成本都省下了。画师在无意识中,也为AI进步贡献了一份力。使用图片作为素材训练的时候,多数AI平台并不会征询原作者的同意。平台商业化后的收益也不会有半分进入原作者的口袋——一些画师们认为,这实际上已经构成侵权。

作为传统的乙方角色,很难说画师的态度能多大程度上左右甲方的选择,更别提改变技术前进的车辙。但他们也并未因此缴械投降。魂君在自己的倡议中提出一个思路:今后画师们在平台上发布作品时,可以在作品上覆盖大面积水印,破坏作品的完整性,以防止被用于训练AI以及洗稿。一些画师随之响应,开始分享水印的资源包。不同于签名似的小型水印,这些水印面积巨大,试图均匀地覆盖整个画面。

画师们也被迫自证自己的作品并非出自AI之手。他们向社交平台上传作品的同时,开始主动贴出草稿、视频等绘制过程,甚至有网友表示这种做法已经成了新的“发图礼仪”;也有部分画师大面积撤下自己公开发布过的作品,以防止被用于AI训练。2022年9月,一个名为Spawning的艺术家团体上线网站Have I Been Trained?(我被用于训练了吗?

),通过检索目前最大的开源图片数据库LAION-5B和Laion-400M,帮助艺术家了解自己的作品是否被用于AI工具的训练。

一些传统图片平台也摆明自己的态度。Getty、Shutterstock等图片库网站先后删除了平台上明显标注为AI生成的图像;福瑞(兽人)爱好者社区Fur Affinity则是以保护人类创作者为由,禁止了AI作品在平台上出现。AI禁令的趋势在各类型的平台蔓延。

当然也有人使用法律手段反击。2022年11月3日,微软收到一起集体诉讼,其旗下的AI编程助手GitHub Copilot被控诉使用公共仓库内、用户发布的代码进行训练,侵犯了大量创作者的合法权益。公开信中写道,这起诉讼背后的“原告”,是“数百万GitHub用户”。这起诉讼引发了大量关注,因为不仅是Copilot,目前包括AI绘图在内的绝大部分人工智能生成工具背后都是这同一套运行逻辑。

参与诉讼的律师Matthew Butterick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我们正处于人工智能的“Napster时代”——在数字音乐出现的初期,“Napster案”的判决奠定了版权音乐的发展根基,决定了如今人们在平台上听音乐而不是私人下载的习惯。

过去一年,文字生成图像、文字生成音乐甚至视频的工具花样翻新,彼此超越;而创作者们则花一年时间沉淀下来一个问题:如何在技术面前保护自己的权益?

面对越来越无所不能的AI,人类群体也开始了分裂。魂君加了不少讨论AI绘图的聊天群,有单纯以画师组建的群,也有包含技术研究人员、公司老板等在内成员比较复杂的群。他观察发现,研究技术和做老板的,聊到AI通常都会比较兴奋且积极乐观。

至于画师们,魂君总结道:“有悲观派,认为AI迟早会取代人;有乐观派,认为AI只是一个工具,认为今后围绕AI说不定会衍生出一些新的工作岗位;之前群里还出现过一个无脑拥护AI的极端技术主义者,他觉得人学习不算侵权,那AI学习也不算,结果被好多人大骂了。还有画师认为AI的出现是一件好事,能淘汰所谓的‘低端’画师。”

越来越多迹象显示,这不是一场昙花一现的争吵,而是AIGC技术普及之路上绕不开的核心命题。AI绘画相关的内容下,人们总是自发地将有关侵权的讨论顶到热门;Stable Diffusion则于2022年12月宣布,将与Have I Been Trained网站合作,允许艺术家在训练集中搜索并删除自己的作品。B站知名up主删除使用AI绘画的视频。

魂君自己也尝试过用AI做东西。

还是早在2017到2018年期间,他接触到了当时被视为AI的“自动上色”工具,相当简陋,也并不引人注意。直到2021年底Disco Diffusion出现,他才又一次注意到AI绘图——技术的能量却已今非昔比。踌躇再三,他还是选择不使用:“还是担心侵权问题。”被AI抢了插画生意的张伟感受更直接:AI就是一个大型抄袭机器。

他认为当前大家对AI的追捧程度,很快就会导致不同程度的画师失业,AI最终将成为一个凌驾于人之上的存在。游戏公司美术刘晓莉则认为自己的竞争对手一开始就不是AI:“对手是95后,是那些更年轻的新进原画师,(我)早就有危机感了,AI算什么?”那AI的抄袭问题呢?刘晓莉立刻干脆地反问回来:“人就不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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