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夏夜傍晚，我走出空调强劲的办公楼，暴雨之后异乎寻常的湿热携带着土腥味扑面而来。在这一瞬间我有些恍惚，对自己究竟身处何方产生了一丝怀疑，大学时的经历一幕幕浮现在眼前，当年同学们的欢声笑语似乎就在耳畔——我穿越般地回到了大学所在的南方城市。
不知大家是否有过类似的经历，在闻到某种味道或是接触到其他感觉刺激时，突然唤起了一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并且这些记忆如此鲜活，仿佛正在发生。在记录以及思考这种经历上，纤细敏感的艺术家走在了心理学的前面。百年之前，法国作家马塞尔·普鲁斯特在小说《追忆似水年华》中细腻地描绘了他闻到茶浸泡点心的气味后想起童年经历的过程。
普鲁斯特的描绘和很多人类似的经历吸引了心理学家和神经科学家们的注意。他们将这种由感官线索诱发的（特别是嗅觉），对过去事件不自觉却生动而富有感情色彩的重温称为“普鲁斯特效应”。
“普鲁斯特效应”是典型的非自愿记忆，通常由日常生活中再次遇到记忆中某个成分触发，区别于主动回想；这些在我们大脑中唤醒的记忆，一般都与我们当前正在进行或者思考的事情没有关系，而是过去的自传体记忆：即自己在过去亲身经历事件的记忆。当然，也是因为如此的偶然性，“普鲁斯特效应”往往会给我们带来意料之外的快乐和慰藉。
虽然各种感官都可以唤起记忆，但嗅觉信息唤起的记忆格外不同。
我们重温一下普鲁斯特的体验：在他品到茶浸泡点心的滋味时，立刻被巨大的幸福感击中，甚至过了一小会才辨识出自己是回忆起了童年在贡布雷的经历。有研究者使用丁香、肉桂、大蒜、烟草等多种不同的气味，以及气味相关的单词分别呈现给被试者，让被试对被引起的自传体记忆在情绪的强烈程度和此时的愉快程度上打分，发现虽然气味唤起记忆的次数较为稀少，但会让被试感受到更强烈的情绪，给被试带来更大的快乐。
也有研究者发现，对于同样一段自传体记忆，相比视觉和词汇线索，气味唤起的记忆会更加生动鲜活，带有更多的细节。另外有趣的是，一些研究者向数位老年人被试展示文字、图片和气味三种不同感觉的线索，发现语言和视觉的输入唤起的记忆通常发生在被试青少年时期（11-20岁），而嗅觉输入唤起的记忆多数都位于人生最开始的十年中，即被试的童年时代。
为什么嗅觉在唤起记忆时如此与众不同？从人类大脑结构上来看，嗅觉到记忆似乎有一条“绿色通道”。海马体被认为是形成和唤起记忆最重要的脑区，在较为低级的哺乳动物如啮齿动物中，各种感觉皮层都有到海马体的直接连接。但在人类大脑中，视觉、听觉、触觉皮层并不直接与海马体相连接，而是需要经过联合皮层作为中枢站，再传递到海马体中。唯独嗅觉皮层与海马体的直接连接在进化上保留了下来。
嗅觉和记忆中枢这种结构上的联系，或许为其在唤起记忆上的特权提供了基础。有研究者使用功能核磁共振成像检测了嗅觉皮层和海马体活动的关系，他们发现当人在休息、放松的状态下，在所有感觉皮层中，嗅觉皮层和海马体中自发活动有最高的相关性，甚至还会随着呼吸发生振荡。换句话说，这两个脑区并不仅仅是结构上有直接联系，功能的联系也更加紧密。
除了海马体，嗅觉皮层还和人类大脑中的情绪中枢——杏仁核有直接连接。
科学家们发现，当气味唤起记忆时，杏仁核也会被强烈地激活，图片唤起的记忆则不会出现这样的现象。这或许解释了为何“普鲁斯特效应”总伴随着强烈的情感色彩。另外有研究显示，相比图片或者语音，当气味唤起记忆后，被试在进行回忆时，视觉皮层有更强的激活。也就是说，记忆中的视觉信息在回忆时可能真的就在大脑中重新播放，所以“普鲁斯特效应”中的记忆才会那么鲜活生动。
广义上看，嗅觉的本质是化学感觉，也就是化学物质刺激引起的感觉。化学感觉使生物可以进行最基本的趋利避害，可能是进化史上最早出现的感觉系统。嗅觉相关的脑结构亦是我们大脑中最古老而保守的部分，这些结构的同源脑区在鱼类中就已经存在了。尽管相比其他哺乳动物，人类的嗅觉已经高度退化，我们选择了视觉作为主要的感觉信息输入途径，但嗅觉依然在我们的生活中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例如这里所讲述的“普鲁斯特效应”。
并且，人类的嗅觉还有巨大的潜力。有研究者估计，人类可以分辨的气味种类高达一万亿，即使是他们的实验中表现最差的被试，也能分辨出八千万种不同的气味。或许，我们可以尝试着从这个古老的角度来重新感受周围的世界。遗憾的是，相比视觉、听觉等更“重要”和“热门”的感觉系统，目前对于嗅觉的研究较少。
近年来一些研究发现，嗅觉这种古老的感觉系统可能与大脑其他功能有更深刻的联系，例如，帕金森症和阿尔兹海默症几乎所有的患者都伴随着嗅觉异常，并且嗅觉异常是比认知功能下降更早出现的预警信号。
嗅觉或许是一把神奇而独特的钥匙，可以帮助我们更深入地理解大脑的功能，正如普鲁斯特所写：气味和滋味却会在形销之后长期存在，即使人亡物毁，久远的往事了无陈迹，唯独气味和滋味虽说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虽说更虚幻却更经久不散，更忠贞不贰，它们仍然对依稀往事寄托着回忆、期待和希望，它们以几乎无从辨认的蛛丝马迹，坚强不屈地支撑起整座回忆的巨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