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养活一个大城市,就要让食物流动起来

作者: 翁垟、睿悦、沈知涵、biu

来源: 果壳

发布日期: 2022-04-21 12:15:09

本文探讨了上海疫情期间食物流动的变化,分析了城市居民在食物供应不足时的应对方式,包括社区团购、外卖配送和物资分发等。文章还提到疫情对物流行业的影响,以及居民在物资短缺情况下的交换行为,反映了疫情对城市生活的深刻影响。

现代城市居民大多数有关于饥饿的经验,就算有,也很少是因为匮乏。当过去几周,上海市民陷入程度不一的普遍食物缺乏——孤寡老人聚居的社区、群租房中的外来务工者、身价上百亿的“风投女王”,都不得不对外发出求助。大部分人对此的第一反应是困惑。几周过去,一部分食物供给状况在好转,一部分人开始习惯,还有一部分新的问题又被暴露出来。更多的人也第一次意识到,让食物出现在餐桌上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2009年的TED Talk中,伦敦建筑师Carolyn Steel(卡罗琳·斯蒂尔)曾说道:如何养活一座城市是我们这个时代最重大的问题之一。她说,城市从不是一个自给自足的肌体,而极大程度上依赖与农村和外部的交易。进入20世纪,技术和工业进步让现代城市的出现成为可能。公路、铁道的铺设,前所未有地提升了人口与货物的流动速度。而当特殊管控降临,这趟漫长旅程的层层环节,则会转变为重重关卡。

据联合国估计,到2030年,全球60%的人口将居住在城市,越来越多人的生计将仰赖于此。“如果你将食物视为一种流动,那么它就是城市中最重要的流动。”Steel说。在过去几周的上海,食物的流动发生了巨变,它们从装载、运输,到分发的操作都变得令人感到陌生,当然,这些食物也激发出城市居民超出以往习惯的邻里互动。

“感觉菜源不缺,现在缺的是最后一公里。”美团副总裁毛方近期在一场直播中表示。事实的确如此。

尽管人口众多,城镇化率常年高居第一,但上海的食品供应似乎早已不是一个问题。1958年,政府将江苏十个县划归上海,上海总面积因此扩大10倍,达到6000多平方公里。这大大增加了菜田面积。1988年,“菜篮子工程”启动,上海率先在郊区新建、扩建了一大批副食品生产基地。如今,上海全市种植蔬菜面积稳定在50万亩。崇明、松江等多地建有大型蔬菜基地,100亩规模化以上的蔬菜合作社就有大约400余家。

与此同时,上海在全国有50家外延蔬菜基地。一年到头,来自南北产区的货运昼夜无休,源源不断地填满这座千万级人口城市的货架,客菜保证了这里七成以上的蔬菜供应。3月27日,奉贤区南桥镇一农业合作社的情况显示,这让居民们可以几乎没什么顾虑地大口吃菜。在普通的一年,上海人对蔬菜年消费量在600万吨左右,相当于每人每天可消耗约0.65公斤。

其中,山东的大白菜、西红柿,云南的西葫芦、绿叶菜,都是上海人餐桌的重要组成。

但自2022年3月中下旬,各地疫情防控举措升级,跨省市的高速公路成为管控重点之一,客菜运输开始出现梗阻。根据G7物联网大数据平台的统计显示,自3月28日到4月7日,全国整车货运流量指数从95.8下滑到了70.71(指数=当周整车任务数/2019年周均任务数x100)。

社交媒体上不断出现司机在高速公路上被拦截,甚至在车上就地隔离的消息。据交通运输部数据,截至4月10日,全国关闭高速公路收费站678个,约占收费站总数的8.4%。上海对外地货车出入实施严格的车证管理,非保供企业几乎无法进出上海。一位物流企业的负责人在接受《北京青年报》采访时表示:3月以来,货车开到目的地下不去车、卸不了货的情况越来越多,空跑概率为三分之一至二分之一,甚至更高。

4月7日,交通运输部和相关部门召开会议,指出疫情下的交通乱象:部分地区对货运车的管控层层加码、一刀切,这让物资供应不畅、中断。高速下不去,服务区不让停,车门贴封条。原本流通在干线上的1728万卡车司机卡在了干线上。2018年出版的《中国卡车司机调查报告》指出,公路货运承担了全社会76%的货运量。背后是一个个原子化和高流动的卡车司机。他们多是农业户口,个体自雇,背负着沉重的家庭负担。

忙碌、高压的长途货运,机动灵活地平衡着全国的供需,给城市物流造血。但四处流动的工作性质,又让卡车司机被视为疫情传播链条上的“高风险群体”,是“需要”被严防死守的“危险一环”。

想要进入苏州的周师傅对《财经》媒体说,4月3日,行程卡带星还能拿到通行证下高速,一夜之间,政策就变了。货车进不了城,当地企业只能在收费站接收卸货,然后将司机连人带车送回高速。“这下看怎么办。高速堵得一塌糊涂。

”不少司机将这一幕拍下来,跟空荡荡的上海城区公路形成鲜明对比。货车司机有的堵在高速上,有的进入上海被困,所谓“进去十个货车司机,吃掉十个货车司机”,运力被消耗在各个关卡。健康码、行程卡、通行证,反复的核酸、抗原测试,但凡还想在路上跑单赚钱,就要不断自证。一旦带星,就哪里都不给下高速,有时还会被要求就地隔离——隔离费用对卡车司机同样是不小的经济压力。

疫情遍地开花,政策标准各不一致,动态变化,“过往几天的行程”,动辄就会变成“几周”甚至“几个月”。卡车司机不得不以车为家,四处流浪。不少人因此练就“野外生火”这一类的“科目五”技能,啃面包度日,饮溪流解渴,拍短视频苦中作乐。

如此的风险让司机望而却步,造成人手短缺、运费暴涨。一家大型粮油公司称,近一周收到上海的粮油订单将近500吨,开出比平时四倍高的运费,仍没有司机愿意跑。4月14日,国务院发文严禁擅自阻断或关闭高速公路、普通公路,保证路网畅通。根据交通运输部,4月15日,因疫情关停的高速公路收费站249个(4月10日是678个),关停服务区87个,减少了277个。

4月16日,福建青拓集团货车司机拿到了全国首张统一格式、全国互认的重点物资运输车辆通行证。“意义重大!”这位师傅感叹道。

疫情以来,上海人开始习惯这样的购物方式,不是一件一件地买,而是一买一整套,固定搭配,固定价格。“固定套餐”成为电商前置仓的主要SKU,是为了提高分拣效率。沪外运来的物资先在大仓中转卸货,再于每日凌晨运送到各前置仓门店。

以叮咚买菜位于天山路上的一处前置仓为例,一个前置仓包括外卖小哥、分拣员、仓管等24人。疫情前,这里每日单量大概在1200单,如今每天都超过3000单。分拣员穿梭于各个货架之间。“嘀嘀嘀”的物品确认声中,和“订单已超时”的刺耳提示夹杂在一起。现在没有精力顾及这些,因为封控造成的缺人手,人均工作强度早已超负荷。

500米的前置仓内,美团买菜的分拣员日行5万步,每天都还要义务早来一个小时。

4月7日,上海防疫会上表达了对于保供人员的巨大需求。4月8日,阿里巴巴宣布旗下饿了么等企业新增分拣员等保供人员3000名;美团从北京、广州等地调配分拣员近千人。从数据来看,电商仓库正在一点点从突然休克的状态中复苏。目前,上海电商平台非涉疫大仓已恢复营业42个,非涉疫前置仓恢复营业779个。每日优鲜表示,4月18日以来,其在上海近7成的前置仓已经恢复运营。

骑手或许是同时接近天堂和地狱的人,他们日薪过万,睡在桥洞与街边。为了生计,一些外卖骑手选择露宿在外。上海封控后,九成的骑手小哥不再流动。他们或跟着整个楼栋一起困在家中,或担心疫情感染殃及家人而主动隔离,要么就是因为次密接、混检异常、没有通行证,封印在上海的每一个角落。工作证明、保供证明、48小时核酸证明是可以出门的基础,每天一次的核酸和抗原检测是可以送单的前提。

4月6日,上海的疫情发布会公开表示,各电商平台在岗骑手人数仅1.1万,而上海常住人口2489万,相当于每2500人对食物、水、生活物品的物流需求,都压在一位骑手身上——他们承载着较平日更多人的更多期盼。

人们希望骑手们顺便去带盒药、买个菜,有时人们会直接让骑手进便利店,视频展示付款码远程购物。“我帮你把芹菜上面的土去一去,不然上称算钱。”骑手们也照顾着市民的精打细算。

但是到店-取货-准时达的“日常”已经难以为继。封禁政策下,大量商家歇业,商家与顾客的距离,由以往的一两公里拉长到四五公里。疫情中飞涨的物价,也让跑腿骑手拿不定主意。他们时刻与客户联络:150元一斤的猪肉要买么?你要的椰汁没货了要取消么?每个环节都充满了不确定,一单20分钟的跑腿也会抻长到一个多小时。

一份外卖小哥展示收入的截图中,过万的日收入里,有7856元来自用户打赏。4月13日,上海市商务委、邮政、发改委和市场监督局联合表示,将对大家所关心的快递费和跑腿费价格明显上涨的问题,联合采取措施,进一步依法规范。

两年前,社区团购短暂又疯狂地进军各小区时,社区中出现过一阵“团购长”。他们大多是退了休的爷叔阿姨,烧好一屋子饭菜后,张罗邻居团些低于市场价的水果干粮。

钱大暖是互联网公司高管,小有名气的博主,做过媒体、运营、供应链市场……一天的大部分时间耗在公司和互联网上。但现在,她也成了小区里的团购头头,张罗着四栋人的粮米油盐,以及偶尔对薯片可乐的渴望。“团长”是她的新头衔。上一次这个称呼流行还是电视剧《我的团长我的团》时期,相比“团购长”,少了一个字,却多了一丝革命感和共患难的意味。

成为团长是因为一次买牛奶。

4月5日,上海全面管控的第四天,钱大暖疯狂想念牛奶醇厚的味道,临时被拉入的业主群中也有老人表示想喝,钱大暖决定牵头和小区居民一起团购。组织过500强公司的牛奶派发活动、好友间的螃蟹团购的钱大暖,工作中也熟练掌握采集信息、制作订单的技巧。

她熟练地先制定了一套SOP(标准作业流程,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在业主群了解居民需求——找相关渠道下单(自己去电商平台抢&工作时累积的供应链资源&团长互相推荐&企业团购直销)——将团购信息制成图片,在群里接龙统计需求数量,设置清晰的截单时间;对部分老年人,挨个打电话问需求——盯物流,及时向群里展示物流进程——到货后,组织小区志愿者拿货及分配,收费。

社区团购表,钱大暖在这个春天成为传递物资安全感的重要角色,在原有渠道失灵的情况下,帮助居民获得急需的资源,还能帮助社区改善下生活。钱大暖打算疫情结束后面试一些团长,“这帮人的信息获取能力、组织能力、执行力、判断力、财务能力、共情能力都得到了验证。”她希望疫情后,能与这些人做同事。

卡车至少有10米长,平时一个并线就能轻易堵塞四车道的马路。幸而,这段时间路上空空如也,它可以自由调整方向和角度。

车上是来自政府的救援物资。这些成袋的蔬果肉蛋,是封控后政府“保障居民生活”承诺的具象化表现。韩方航所在的小区,3月28日起便一直处于封控管理。期间发放过四次来自政府的救援物资——土豆、洋葱、卷心菜,每次一定会出现;绿叶菜则各次不同,有过空心菜、莴苣,也有过上海青、鸡毛菜。有两次,他作为志愿者参与了发放。

第一次,食物按照标准装袋,三袋并入一个白色泡沫塑料箱;第二次,没了泡沫箱,成千上万个塑料袋毫无支撑地堆满了整辆卡车。将物资卸下是最难的一步。泡沫箱堆起了七八米,志愿者需要爬到扶梯顶端再一一卸下。卡车之下,志愿者排成长队,接龙式地将箱子传到指定位置——像许多短视频中所看到的那样。

短视频评论区往往认为这样极其愚笨,是摆拍。但成百上千袋物资,一人来回搬运,仅仅是花费在赶路上的体力就会将人透支。庞大的运送任务前,韩方航觉得这已经算得上高效。为什么每次一定会有土豆和洋葱?绿叶菜和肉类的品种又是谁、依照什么原则来决定的?他感到好奇。志愿者到社区门口接应运送货物的车辆,新闻里透露出物资来源的一些信息。自3月下旬,全国各地持续不断地向上海支援了大量物资。

以云南一省为例。

根据《文汇报》,4月15日,怒江向上海浦东发送第五批抗疫物资,包含冷链运输的猪肉,咖啡、火腿、大米、茶叶;4月5日,德宏向上海青浦区输送新鲜蔬果168.27吨,有马铃薯、萝卜、玉米、茭白、沃柑;4月4日,文山向虹口和静安区驰援农产品100吨;3月31日,曲靖向宝山发出30吨蔬菜、468箱火腿、若干鲜花饼。《新闻联播》报道,自3月29号以来,江苏盐城累计向上海发送物资数万吨。

有人说,这么一算,够上海人每人分到不少了。

但居民接收的情况并不统一。不同于接收过四次物资的韩方航,大半个月里,一些人只收到过一批,有的人甚至从没收到过物资发放。内容也千差万别,故被网友称之为“盲盒”。“盲盒”原是玩具行业的促销手段。疫情中它被频频使用,酒店盲盒、方舱盲盒、厕所盲盒……带着一种惶惶不可知的情绪。“高速扩建的方舱像是开盲盒,我希望不幸中招的人都能开到好的那个。”解除隔离后,美食博主zhuyi接受采访时曾说。

一位上海居民收到的社区物资,前两次,她分别收到了一袋蔬菜,油、牛奶、一包华夫饼,还有一些人不满于“爱心礼包”变“定价盲盒”,网络频现对援助物资被倒卖的质疑。4月9日,就网传“上海宝山抗疫物资被倒卖到松江”一事,供配公司回应称,为工作失误,物资流入销商市场所致;4月18日凌晨,针对“居民反映建新居委会倒卖云南捐赠物资”,五角场街道调查回应,为居委会工作人员误发。

“上海黑市目前1瓶可乐=3棵青菜=5个鸡蛋=2个5号电池=5卷卫生纸。”另一张广为流传的“隔离需求层次理论金字塔”中,塔顶同样赫然屹立着:可乐。往下依次是蛋糕、肯德基、巧克力、螺蛳粉、冰淇淋、耙耙柑……最底层才是蔬菜、大米。传统意义上,硬通货指的是在市场波动中价格稳定,不易受影响的保值货币。“硬通货”概念在上海疫情中的流行,则与居民间形成的“以物换物”网络息息相关。

骤然到来的封锁让大部分人没有时间进行有计划的囤货,随着时间的拉长,对所谓“非必要品”的需求涌现出来。交换成为了食物流动的最后一环。室友一次团购时对方错发来的10包咖喱饭,成了李灵家里最保值的物品。室友讨厌咖喱,硬着头皮吃了2包,拿来跟几天都在白水煮菜的李灵换了一包抽纸。社区群里,咖喱也格外抢手。他们本想置换些东西,没成想有人愿意直接掏钱买下。最终,这些咖喱半卖半送,还换了瓶洗洁精回来。

抽纸和洗洁精,都是如今封闭小区里的精贵货。与可乐、零食、蛋糕一样,它们在社区群中身价备涨。低运力下,所有的食品都在涨价。李灵不太敢看这段时间的花销,“现在买东西都不看价钱的”。据她估算,最近的菜价大约是以前的两倍,蔬果基本10元一斤起步,肉类则实在太贵,“吃不起”。李灵最近的一餐,平时煮芹菜她不吃叶子,现在她知道,把叶子摘下来还能再吃一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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