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一年的科技热点,你还记得哪些?是不是也曾被其中一些所吸引,甚至乐此不疲地和同好们陷入“争吵”?新年之初,果壳为你准备了几个小故事,都是关于过去一年那些引起全社会热议的技术现象,以及环绕着它们的观点争鸣。我们同你一起,一边复习这些故事,一边期待着新年的更多技术趣味。
技术不止两面,我们每个人的态度都弥足珍贵,“争吵”让它变得更加美好。客栈的老板有些纳闷,“这些天大理来了好多奇怪的人,穿着拖鞋,疯疯癫癫的,半夜两点还不睡觉。”这些人给他递名片,上面都是英文,老板觉得这群人不一般。几乎全是年轻人,穿着有别于游客和当地人,礼帽、脏辫、鸡尾酒服、印着公司名的T恤……像是嬉皮士和安福路上闲逛的中产一起被端上硅谷的街道。他们都是来参加一个叫瓦猫之夏的web3大会。
Web3是以区块链技术为基础的互联网概念,强调去中心化。不需要权威中心,依靠技术牵制带来的互信,技术、商业、乃至社会规则都可被重塑,每个人都能掌权和赋权,共同建造一个没有“中间商”的世界。与之相对的,是相应技术还停留在初级阶段,目前人们还在解决储存、互联、身份认证等非常基础的问题。
但宏大前景太过诱人,在基础还在探索的过程中,各种基于web3的应用早已喷发,最常见的是各类金融项目,还有游戏的、社交的、媒体的,泥沙俱下,光彩陆离。
但由于中国全面禁止虚拟货币交易,现阶段大多数以虚拟货币为基础的web3项目在中国似乎也进入暧昧地带。人们一边讨论你的项目要放在国内还是国外,数字资产机制如何设计,一边积极交换名片,打听合作机会。在这样的氛围下,一群素未谋面,甚至都不全是web3领域里的人,想在大理的阳光下打造一场web3大会。
瓦猫之夏期间的一场web3会议,活动方称这是场实验,能不能在没有明确负责人,人人都可参与共建的精神下,用一个月,从0开始,办一场最web3的狂欢。然后这场点燃整个大理和中国web3圈子的大会,在四天内,取消、重启、再取消。“薛定谔的大会”,一位参会者这么形容。
草台班子的据点所在客栈距大理古城步行十分钟,名叫“定格”——事后想来有点“不吉利”。Jiang和Ren都是这里的老住户。Ren此前在谷歌工作,离职后就搬来了大理,计划写一本书;Jiang曾在北京一家著名AI科技公司上班,辞职后也搬到了大理,进入web3行业,做区块链数字身份相关的应用——他看起来就像个经典互联网时代的普通程序员,却被客栈中的人一直认为是这里“最web3的人”。
2022年上半年,Jiang和Ren曾在定格客栈举办过一场小型聚会,客厅、天台和后花园就是主会场,参与者捧着一杯酒,随时在场地穿梭,遇到感兴趣的,两三人往沙发上一坐,便是一场有关DAO(分布式自治组织,其金融交易记录和程序规则保存在区块链中)、NFT或者Defi(去中心化金融)等时下流行的web3话题探讨。这场被称为“青年十日谈”的小聚活动,让定格客栈成了大理的web3“胜地”之一。
随着聚集在大理的web3信徒们越来越多,Jiang和Ren萌生了小会变大会的念头。
大会的形式,其实在Ren心中早有蓝图——他早就觉得大理很适合办一场中国版的“火人节”。Ren参加过“火人节”,微信头像用的就是一座还未燃烧的木架。在北方老家,他会被质问“为什么不多赚点钱,为什么不去当个官”,而在黑石沙漠上这个每年按时启动的社区,他看到了新旧世界交替的想象。
形式之外,大会还定下了“愿景”:“让更多的web3小伙伴来到大理,让大理向硅谷看齐。”这几年,越来越多像Jiang和Ren这样的人来到大理,和主要由艺术家和背包客构成的上一代“大理移民”不同,“新移民”从一线和新一线城市“逃亡”而来,他们大多具备互联网科技行业背景,是这个领域过去十余年飞速发展过程的受益者,却也在行业失速后为其所累疲惫不堪。他们相信大理就是解药。
大理的一处标语:“新移民”环绕古城而居,早上七点跟随太阳做一场两小时的瑜伽,再慢悠悠打开电脑与其他城市的团队开会,下午日头正好的时候断绝工作,喝茶、喝酒、聊天扯淡。“大理三特产,web3、新教育(在家上学、华德福、国学等有别于体制的新式教育理念)、身心灵(强调身体、心理、灵性三方面的整合)”,一位因为公司倒闭而来到大理修整的创业者调侃到。然而,苍山洱海虽然傍在身,心却依然是互联网的心。
不知从何时起,“让web3发生在大理”、“这就是下一个硅谷”……类似的念头在这个群体中发酵,并凝结成口号。
Jiang和Ren的大会议程立刻受到了圈内关注,叫好声成为主流,“这太酷了,他们在做一件前无古人的事情”。热血上头进一步激励了他们:不但要办一个“关于web3”的大会,而且要办一个“特别web3”的大会。
“我觉得大家的共识是为了体验什么叫web3”,Jiang解释,这场大会决定以去中心化的方式筹办:没有主办方、没有启动资金、所有事务以自组织和社区共建的方式进行;人是为了共同愿景临时凑的,最后即便成了,成果也不属于任何人。人人都听得兴致盎然,人人都不知道要怎么做。一周的讨论过去了,大家聊的依然只有“愿景”。
让大会真正动起来的人是Lijiang。
她此前在音乐公司工作,为了寻找一种新的生活方式来到大理。出于对web3能如何改变音乐行业的好奇,她加入了大会团队。
比照举办音乐节的经验,Lijiang和几个早期成员一起为大会划分出九个职能组:统筹、策划、外联、NFT、票务、会务、视觉、财务、媒体,在场的人当场认领组长;举办时间就定在一个月后,组长自行召集组员(他们称为共建者)完成事务;所有方案由大家商讨而来,经在线文档记录后,全部公开,任何人均可查看。组长们开始陆续搬进客栈,像住在大学宿舍里一样,所有人的房门都开着,走廊上放着桌椅,大家可以凑在一起。
小运是新搬来的一个人,她完全不懂什么是web3,但会“被任何这样的热情感染”,尤其是在那一周“愿景”宣讲期里,她被Ren关于web3的表达吸引。“你要改变世界不是靠暴力,是靠创造一种新的生活方式,让这种方式让别人看到”,当Ren在台上讲这些话时,她就在台下录音。她最终成为了会务组组长。
挑选会务公司时,小运会对每个公司解释一遍什么是web3,“首先是基于一种技术,这种技术就是开源”,建筑背景的小运向大部分只承接过婚宴的大理公司,介绍着自己刚学来的概念,“然后是机制公开透明,大家共创,而且数据是分散式的,没有一个节点,不像以前,数据只存在公司的大机房里,节点没了就没了。”
“当时希望大家想的东西是一致的”,小运解释对外宣讲的必要性,“如果想不到一块儿,它出来的会是另一个东西。
”能“想到一起去”的商家实在不多。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符合调性的,收费10万,太贵。最后是靠组内另一名志愿者的人脉,搞定了最终的合作对象——一个听起来不那么新世界的方式。作为会务组组长,小运需要将所有天马行空的想法,变成落地的实际。有成员提出仿照火人节,设计一个烧瓦猫的仪式。瓦猫是大理的镇宅神兽,人们常把它放在屋脊上,组委会认为它代表了“理性、共识、开源和乐观”,选做大会的吉祥物。
仪式是这么设计的:所有与会者在场,共同点燃象征着大理web3的瓦猫塑像,实体塑像燃烧的同时,NFT版本的瓦猫上链,意味着中心化的瓦猫已升空,去中心化的瓦猫散落人间。但当地人告诉小运:你敢烧我们吉祥物就别想走出大理!
外联组负责人是小凯,他是小红书的早期员工,经历过移动互联网创业,几个月前开始在web3创业团队做产品。但产品开发进展缓慢,他打算寻觅新机会。
共同发起活动,一部分也是为了多认识些圈内朋友。“去中心的大会议”预算怎么拉?钱去哪找?小凯一头雾水。更让他烦恼的是内容策划组迟迟拿不出具体的大会议案,“那时候光大会名字要叫什么,都投了三轮票。”名字定不下来,后面的程序也就难走:没有视觉设计,没有海报,也没有宣传推广。他参照业内一家主流web3大会的赞助定价细则,把所有价钱减半,制作出第一份赞助商权益表,收到的反馈依旧是太贵。
后来才知道,他参考的是2019-2021年,web3行情大好时的会议定价,2022年虚拟货币市场进入熊市,波及到一系列以区块链为基础的行业,他参考的那个“web3主流大会”,自己就在打折出售。
糟糕的市场形势冲击着“传说中非常有钱的币圈”,大会的最高档赞助没人投,5000美元的最低档,公司们还在要求拼团打折。
一度转机来临,一家做跨境支付的公司,想在web3领域找客户,找小凯投第二档赞助商,不过后来因为担心风险而作罢。“不然一个web3大会,最后冠名的是一家web2公司”,小凯觉得不成也好。大理咖啡馆中,一人背后写着“我秦始皇打钱.eth”。好在有三家OG(Old Gangster,web3圈内用来指代“元老”)出面,凑齐了第一笔钱。
小凯介绍这些OG基本来自圈内的非盈利组织和DAO,早些年在币圈赚了钱,推广web3本就符合他们的意愿。OG们出钱出人出力,“特别有一位,有次喝醉酒后特别激动,说2018年之前,中国的项目在区块链世界有巨大影响力,后来不行了,现在我们一定要让大家看到中国还是有好项目在。”
慌乱的组织过程伴随着对“去中心化”纲领的坚持,人们开始质疑组长的“合法性”。
“因为组长的确定是一开始大会直接分配的,没有经历民选的过程,有的人会不服气。”有人不服气时,一些“非常鸡毛蒜皮的小事”就会“上达天厅”,提由全体大会讨论决定,“比如一笔慈善捐款,是捐给关爱儿童组织还是关爱动物组织,也要进行学术讨论,一个半小时的会,十几个人一起在线上跟你等着,谁想跟你聊这个。”但也有成员认为,这正是去中心化的魅力,“一旦开始,你就控制不了,这件事就自己撒出去了。
”跌跌撞撞,大会进入倒计时。网络上,大理要办中国火人节的消息传回他们逃离的北上广,光500人预热群就建了好几个;团队收到官方的鼓励,大理希望推广数字游民形象,欢迎他们办大会;小运跑遍定格客栈所在街道的所有客栈,想实现大会让参会的人住一块的计划;在大理的其他web3从业者商量着去会场支一个帐篷卖烤红薯,在热气烘烘中畅想web3的香甜……
散会一: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所以您的意思是现在活动不能举办了是吧?”上午十一点,定格客栈,大会定格。离大会还有两天,例会照常,当天的议程是商量分会场、宣传片和赞助商邀请函的事。会务公司已开始搭建舞台,门票卖出好几百张,各地的人陆续来到大理,在预热群中寻人、寒暄、约饭。会议进行到41分钟,大家正在讨论宣推排期。“大家先暂停”,Lijiang突然打断讲者,打开了手机的外放,紧接着大家都听到了上面那句话。
“这是疫情指挥部的命令,一会镇长会直接和你们对接”,电话那头是派出所所长的声音,在整个会议筹备过程中,Lijiang时常接到同一个电话,这个电话的出现往往代表着一些要求或限制降临。
大家都没有说话,Lijiang反复向所长确认,得到大会100%不能举办的答复。Lijiang挂掉电话:“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其实一直觉得这件事会发生”,小运说。
前期官方态度一直摇摆,虽然表达支持,但对参会者和内容的把控十分严格,在8月云南出现疫情病例后,大会可能无法按计划举办的阴影就一直笼罩着大家。或许因为“信息公开且去中心化”,大会取消的消息马上传播开。各个群里开始传大会取消的消息,小凯立刻收到几家赞助商的询问,他们要求退款。核心主创人员决定先散会,两小时后召开紧急会议商量后续。小运记得那场会“非常混乱”,“每个人都在同时说话”。
Ren在微信名后面添上“紧急会议中,回复较慢”,但他依旧要每隔几分钟就在群中公布最新的讨论消息——每句话后面都带上“官方待定”,没有结论,只是先知会。“先安抚大家的情绪”,组织者们一致觉得。
取消消息传开后,预热群中的聊天。首先是退票退捐赠。但很多参会者已经来到大理,组委会决定,本就属于共建部分的各大活动自发寻找场地,日期不变,自行组织,组委会只提供信息收集和发布的支持。他们称:自这一刻起,大会真的完全去中心化啦!分不清群内的人们是在哀嚎、在调侃、还是在欢呼:“去中心化的web3大会才是真的web3!web3从这一刻开始!”真正的兴奋,似乎都从取消这刻才开始。
下午五点,官方正式通告发出。无人员为二十多名主创人员拍了张合影,放在公告的最后。照片里,每个人都洋溢着笑脸,一脸轻松,终于结束了。
散会二:快上车,来不及解释了!
大会取消后,有核心成员建了一个新的在线文档,用于所有分散活动的信息集散,同样是没有任何访问限制,人人都有编辑权限。醒来后,文档上就填满了各种活动——有的连地点时间都没确定,就一个名字,还大多看不懂。原有的大会议微信群也急速扩张,按活动项目组的,按细分领域组的,或者干脆以相聚的酒吧命名的新群加入后,另一个群的邀请链接立刻又冒出来。
大会变做小会,小会成了项目宣讲,项目宣讲又变成约酒约饭。
一时间,各种顶着web3头衔的项目就像蘑菇一样一夜之间茂密地布满了整个大理,五光十色。古城酒吧里,有人临时建DAO,只要你在启动会议上坚持到最后,就可以成为创始成员;有人在苍山的脚下,聊如何通过web3为没有稳定法币的亚非拉国家提供金融保障,区块链技术如何让世界更公平;也有项目称自己在为某酒庄设计NFT,拥有NFT的人可以获得各种会员权益。
“这和直接做一个会员系统有什么区别呢”,有人发问,“你可以加入酒庄的DAO,获得相应股票”,“那为什么不直接买股票”,追问继续,“买股票是自己花钱,这个是你买酒送你股票”,这位项目方严肃地回答。
“这种会看看就好,不要投”,一位自称2016年进入币圈的投资人说。他一边语重心长地劝诫身边的年轻投资人,一边热情捧场着每一个项目活动,好奇他们的项目进展,是否到“收割”阶段。
抱怨混乱的声音其实不时响起,参会的人在大理像没头苍蝇一般,赶赴着一个个不知道会不会最终成型的活动。但更多人不在意,整个古城笼罩着行业团建的氛围。这些平时办公基本远程,团队组成天南地北的人,似乎终于找到一个全是自己人的空间。你甚至能看到人们在街上席地而坐,拎着酒瓶就是一场圆桌交谈。在这里,大声聊愿景,聊机会和钱在哪,聊技术如何改变世界,不会被侧目。
或许这就是一个宏大技术概念的早期图景,提供想象,空间,让各色人在里面各取所需。技术或许最终会回归技术,但此刻,它是个舞台。部分活动海报。
这天下午,小运骑着车在各个会场溜一圈,她想拍下不同活动在大理遍地开花的样子。正好转到定格客栈对面的会场,刚一进门,她就听到有人窃窃私语:“后门不对劲,好多警察围在那。
”Jiang也几乎在同时得到了信息,一些营地的活动人数比较多,也没有做好登记,因为防疫的原因,“去中心化”的活动再次被当地警察“分布式地”一一叫停。
紧张的气氛立刻散布开来,人们号召不要再公开宣布会议消息,所有聚会以个人私聊为由头,找个咖啡馆或者饭馆,最好控制参与者不要超过五六个人;还有的活动临时修改地点,在路上行走时,会有面包车一个急刹突然停在你身边,车里的人拉开车门露出半边脸:“快上车,来不及解释了。
”那个登记了密密麻麻活动的在线文档立刻被关闭,大多数原定第二天的活动也各自悄然作罢,数十个喧闹的微信群突然没人再说话——“真正去中心化”的大会被第二次取消了。为此而来的人们像一滴滴水,迅速隐没在大理古城的游客和商户海洋中,无声无息,像什么都未发生一样。
第二次取消后,定格客栈外的街道。两天后Lijiang没怎么参与web3项目的交流。
在大会原本预定的场地玫瑰庄园里,她参加了一个建造瓦猫造型面包窑的活动,可以在里面烤披萨。这原本是大会初始计划中的一个重要环节,因为柴烧面包窑和瓦猫是大理常见的特色,而现实世界里的第一个比特币交易用来买披萨(13年前,有人用10000枚比特币买了2张披萨),“大理、web3、我们这次活动,三个寓意都齐全了。”现在,她把这个面包窑称作大会的遗址,以后要带朋友过来观瞻,“这是大会曾经预备召开的地方”。
小凯这几天认识了很多“圈中大佬”,也让不少人知道了他的名字,“朋友是交到了,瓦猫之夏可能也成了自己一张新名片。”大会取消后,依旧有人在定格客栈内讨论web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