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杀风险是个复杂的突变系统,预防自杀要放弃“以解决方案为导向”,转向“以过程为导向”。并不是所有自杀者都有心理问题或者精神问题。人可以在极短的时间(比如几个小时)里,从“低自杀风险”变为“高自杀风险”。不要寻找“自杀高风险群体”,要捕捉每个人的“自杀高风险瞬间”。很难通过“发现自杀警讯”来阻止自杀。“直接减少自杀念头和行为”的疗法更有效。
“通过减少心理疾病,来间接减少自杀念头和行为”的疗法效果差一些。从环境入手的自杀预防措施很有用。增加“生存的意愿”,比降低“去死的欲望”更重要。重点是要提升生活质量,创造和建立“值得去过的人生”。
心理学家克雷格·布莱恩(Craig Bryan)有过一段不同寻常的经历——从军。他在美国德克萨斯州的拉克兰空军基地做了四年多的随军心理学家,还曾被派遣到伊拉克的巴拉德联合基地去服役6个月。他为军人提供心理治疗,为头部受伤的军人提供神经认知评估,为医务者和指挥官提供专家意见。同时,他不可避免地直面无数残酷的悲剧——来自战争,来自创伤,来自……自杀。
军人在极短时间内从“低自杀风险”变成了“高自杀风险”。后来布莱恩在美国犹他州执业时,也遇到过“就这么发生了”的案例。来访者B与妻子在激烈争吵时,他“感到完全不知所措,只想让一切停下来”,于是他抓起一把手枪指向自己的头,只是险之又险地在扣动扳机之前停下了。B和妻子当时关系紧张,但此前他并没有任何心理或精神疾病,也没有自杀念头或计划。
他在争吵中感到“情绪不堪重负”,但这同样是人的正常反应,不是心理或精神疾病。
自杀就像一个多解的方程,就像X+Y+Z=100。满足这个方程的解有许许多多,X=50,Y=50,Z=0。X=10,Y=10,Z=80。X=100,Y=100,Z=-100……这些都是方程的“正确解”。自杀也是如此,有许许多多促进自杀的“风险因素”,许许多多防止自杀的“保护因素”。对每一个具体的自杀案例来说,精神疾病在或不在自杀的“解”里都有可能。
布莱恩还经常遇到这样的情况:一个人毫无警兆地自杀。他的家人在极度震惊中回头寻找心理或精神疾病的蛛丝马迹,有时找到了一些,但有时实在是一无所获。丧亲的家人们坐在心理医生面前流泪,不知道自己错过了什么,不知道自己本该做些什么。许多人认为,所爱之人的自杀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几乎没有明显的预警。
现有的自杀风险筛查方法,精准度还远远不够。
先来看一个典型的自杀警兆列表——自杀警兆谈论自杀或者说想死,寻找结束自己生命的方法,酗酒或吸毒,社交退缩,孤立自己,远离他人,绝望,睡眠改变,睡得特别多或特别少,焦虑,不安,感觉被困住,没有出路,烦躁易怒。这些警兆的确存在,然而问题是,①不自杀的人身上也会出现这些警兆,出现警兆的大部分人最终没有自杀,②自杀的人身上不一定会出现这些警兆,即使出现了,也不一定会引起周围人的注意。
自杀念头的波动非常大。2017年《异常心理学》上的一个研究尝试追踪了人在短时间里的自杀念头变化,参与研究者都是自杀高风险者。这些人平均每天被询问2.5次“那一刻的想法”,结果发现,在大多数日子里,自杀欲的波动都很剧烈。绝望感、孤独感、认为自己是他人的负担……这些感受的变化同样很大。
自杀很可能是个复杂的动态系统,在这样的系统里,有时会出现突然的、不连续的灾难性(catastrophic)变化。这种变化是如此戏剧性,如此违背理性,如此难以预测,如此全盘改变了整个系统的运行方式。几乎没法通过迹象来预测灾难性变化何时会发生。这种不可预测性,正是它破坏力的来源。
阻止自杀,需要找到“自杀的刹车”。布莱恩开始询问自杀幸存者们“什么是你的刹车”?当你在强烈痛苦中,哪些方法对你有效,哪些手段有帮助?你是怎么面对新一轮危机,而让自己不想自杀?你做了些什么不同的事情吗?
现有的自杀干预方法,在减少自杀念头和行为上,效果只能算一般。这个结论来自2020年发表在《心理学公报》上的一个荟萃分析,这项分析纳入了近50年来的1125项对照研究,得出了“短期、便宜的干预和长期、昂贵的干预,效果差不多,或者说一样差”“自杀干预需要进行根本性改变”的结论。
对于自杀,现行的许多干预和治疗效果不尽如人意,可能因为其设计思路是“通过减少心理疾病,来减少自杀”。但如果要减少自杀,设计思路最好是直接给人加“自杀刹车”。也就是直接关注减少自杀的疗法更有效。
第一个刹车是增加生存意愿,也就是让人“更加想活”。“有多想活”和“有多想死”固然相关,但也可以独立变化。既有“不是太想活,也不是太想死”,也有“非常想活,同时也非常想死”。自杀是因为“想死”,更是因为“缺乏活下去的理由”。
第二个刹车,是教会人们在挫败时,依然能坚持使用有效的新策略。2010年《美国精神病学期刊》上的一个研究发现,和其他人相比,曾尝试自杀者有一个特征——逆反学习(reversal learning)的能力较差,也就是认知僵化而不够灵活,更难忘掉过时的旧经验,也更难学会适应当下环境的新经验。
第三个刹车,是教会人们在极端痛苦时,放慢自己的决策。2016年《美国老年精神病学期刊》上的一个研究发现,曾经自杀的人,决策风格偏向高风险高回报,而不是低风险低回报。普通人更倾向于选择“小赢小输,长期会赚”的策略,但有自杀史的人更愿意选“大赢大输,长期会输”的策略。
直接针对自杀的“刹车”是有效的,但还有一种预防自杀的思路。像减少交通事故致死那样去预防自杀。也许不必执着于“先找出会自杀的人,再针对这群人进行干预”。即使不知道谁最可能自杀,依然可以阻止自杀。就像即使不知道谁会发生交通事故,依然可以减少交通事故的死亡人数。
现在预防自杀的重点,绝大部分放在了“减少人类的错误思想和行为”上。我们做风险筛查,鼓励人们警惕自杀警兆,如果有警兆就去接受心理治疗、服用药物,拨打预防自杀热线。如果同样的思路用于交通事故预防,那么我们会无休止地训练人们去注意环境里的各种警兆,经常在司机里筛查“你最近超速了吗?醉驾了吗?开车时看手机了吗?”,安排发生事故的司机去上安全驾驶课程。
这些有作用,但这些还不够。一个复杂系统需要“在明知人类会犯错的基础上,去提升安全”。不单改变个体的思想和行为,更要改变系统的其他部分,确保一旦其中某部分出了问题,系统中的人依然能得到其他部分的保护。
很多研究已经证明,在减少自杀上,“限制手段”可以说是立竿见影。2005年《美国医学会期刊(JAMA)》上的一篇综述回顾了自杀预防的种种策略,发现最有效的策略之一,就是“减少自杀途径,限制自杀手段”。简单点说,给致死的道路上增加种种障碍:控枪,限制可致死药物的处方,把高毒性的农药替换成低毒性的农药,用不容易中毒的天然气替换煤气,给大桥修高高的护栏防止跳桥……
在英国,随着供气里的一氧化碳比例从12%下降到0%,自杀率下降了近30%,原本会用煤气自杀的女性,没有用别的方法自杀。斯里兰卡禁用毒性最强的杀虫剂后,自杀率下滑了近50%。萨摩亚禁用百草枯后,自杀率下降了近三分之二。原本会用剧毒农药自杀的农村人口,没有用别的方法自杀。
以色列军队2006年开始禁止军人周末回家时带着军队发放的枪支,此后军人自杀率下降57%。
这个下降大部分是因为,原本会在家中举枪自尽的军人,没有用别的方法自杀。新西兰的格拉夫顿大桥(Grafton Bridge)1996年拆除了防止跳桥自杀的旧围栏,结果跳桥自杀数从每年1人变为每年3人。2003年又安装了改进的新围栏,跳桥自杀数立刻下降为0。
数据还显示,华盛顿特区的艾灵顿桥(Ellington Bridge)增加围栏后,跳桥自杀数从每年4人降为每年0.2人,而且附近的塔夫特桥(Taft Bridge)跳桥自杀数没有上升。
原本会从这座桥上一跃而下的人,并不会去另一座桥。直接关注自杀的心理治疗,可以将自杀率降低大概15%~22%。而“限制自杀手段”,可以将自杀率降低大概30%~60%。
在心理治疗之外,还有许许多多阻止自杀的手段,有着极大的潜力。比如说,让这个世界变得更“值得活下去”。2006年《临床精神病学期刊》上的一篇论文显示,在美国的各个州,居民有医保的比例越高,自杀率越低。医保人口每增加1%,自杀率下降1~2%。自杀风险下降,可能是因为更容易获得医疗服务,也因为与医疗相关的焦虑降低。
2019年《美国预防医学》上的一篇论文显示,在美国的各个州,最低工资越高,自杀率越低。最低工资每上涨1美元,自杀率下降1.9%。自杀风险下降,可能是因为经济压力减轻。心理治疗当然很重要,但心理治疗不能付你的账单,不能给你一份工作,不能给你一个住房,不能给你医疗保险,不能保护你免受网络暴力或者周围人的暴力……
要解决自杀问题,必须超越“个人责任视角”。必须意识到,自杀不单单是“自杀者”的问题。自杀者与其说是问题所在,不如说是一个个“火灾警报器”。他们用生命告诉其他人,这世上仍然处处燃烧着令人痛苦的烈火。每一个让世界变得更好的举措,都在降低世上每个人的自杀风险。
救下每一条搁浅的小鱼,因为那条小鱼在乎。也因为大多数小鱼在度过“搁浅”那一劫后,会在深邃蔚蓝的大海里,好好活下去。《英国精神病学期刊》2002年的一篇综述,分析了90个对自杀幸存者的追踪研究,发现曾尝试自杀者里,大概7%会再度尝试并死于自杀,23%会再度尝试自杀并幸存,然而,还有70%的人,他们不会再尝试。他们决定珍惜这“第二次人生”,面对不确定的未来,面对痛苦迷茫不知所措,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