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一位酷爱穿行于雨林深处寻觅各种神奇动物的自然爱好者来说,鸟屎,特别是那些会动的“鸟屎”最能令人兴奋了——因为那很有可能是某种并不常见的动物界伪装大师!
之前我们讲了像屎的植物,今天我们来讲讲像屎的动物,毕竟小动物们模仿起屎来,那才叫一个惟妙惟肖,以假乱真。把拟态做到极致不如——装成屎吧?简直没个“蛛”样的曲腹蛛怎么会有物种长成这副“鬼德行”?难道审丑的荒诞时代已经在人类社会之外的自然界中悄然到来了吗?可别瞎想,这事儿才没有皮囊长相那么肤浅,其背后映射出的是自然界亿万年物种演化之旅所诞出的智慧结晶。
放眼自然界,四处都是觊觎你鲜美肉体的捕食者,随时都有可能从一个犄角旮旯里蹦出来个坏蛋收割了你的小命。于是一些小机灵鬼在演化的道路上另辟蹊径,选择了“伪装”。拟态,正是生物迫于自然选择下的复杂演化压力而诞出的生存诡计——某些物种在演化的漫长过程中不知不觉地形成了近似于其他物种或自然物体结构的体躯形态,并且获得了正向的生存收益。
昆虫纲中,鞘翅目、鳞翅目、直翅目等类群皆是拟态高手的云集之地。在鳞翅目和直翅目昆虫中,由于它们往往长着发达的宽大翅膀,故而在遁形草木之术上有着先天的优势。例如枯叶蛱蝶和弧翅螽,其二者皆为环境拟态的集大成者——前者化身为枝头枯朽的摇摇欲坠之叶,后者则伪装成茁壮的苍翠茂叶。它们甚至连树叶上的叶脉以及虫子啃咬的食痕等细节都不放过,皆刻画得惟妙惟肖。
除了枯枝败叶,蚂蚁与蜜蜂也是其他众多物种“竞相模仿”的热门模板,这是由于这些真社会性昆虫实在是群体凝聚力十足,捕食者稍有不慎就会被它们群起而攻之,故而没有多少生物敢去冒险侵扰它们的领地,因此那些模仿者往往也能够成功地假虎张威,蒙混过关。
当然,拟态也并非是猎物的专利,一些捕食者在伪装这方面同样也颇有造诣。大名鼎鼎的冕花螳(兰花螳螂)便是这其中的翘楚,它们能够拟态为一朵娇艳欲滴的花朵,光明正大的立在绿叶之上守株待兔,访花的猎物自会送上门来。
既然在物种演化的进程中,环境拟态对于拟态者的正向生存反馈往往体现在“降低拟态者自身的存在感,使其不那么容易被潜在的天敌或猎物发现”上,那为何不“直接”去拟态那些在多数生物眼里都毫无益处的无人问津之物呢?比如......一坨鸟屎?
沟眶象这种属于鞘翅目象甲科的中大型象甲可能是所有拟态鸟屎的生物中最硬的硬茬子了,它们覆盖有微小鳞片的几丁质体壁极为坚韧,即使是用锋利的大号昆虫针也难以将其穿透。
沟眶象成虫在日常静歇状态下大多喜爱攀附在寄主植物的枝叶上,遇到惊扰会迅速进入六足紧缩的假死状态,依靠重力向下直直地坠落到地面上,蜷缩着一动不动。再配合上它们红黄白相间的经典款配色,活脱脱就是一坨已彻底风化了的,夹杂着未消化植物种子的陈年鸟屎,这时候即便是饿昏了头的捕食者恐怕也难以对这坨东西提起食欲了。
凤蝶科的幼虫可谓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相较于多数只能依靠自身外被物来进行被动防御的蝶蛾幼虫,它们才是真正掌握了主动防御技能的佼佼者:凤蝶科幼虫在感受到危险来临时,会由前胸处向外翻出一枚Y形或V形的腺体,并藉此释放出浓郁的臭味,以达到警戒御敌的目的。
不过臭腺的威力在幼虫的低龄期并不明显,由于此时的幼虫个头太小,臭腺无法产生足够的震慑力,不过不用担心,它们还有伪装的本领:低龄的玉带凤蝶幼虫体色暗淡并生有浅色斑纹,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坨刚刚掉在植物叶片上的新鲜鸟粪,甚至还带着点儿臭味......它们正是凭借着这般怪异的模样骗过了众多天敌,提高了生存下来的胜算。
每每到了隐翅虫的发生季,关于毒隐翅虫伤人的宣传报道就开始铺天盖地般地席卷而来。
虽然很多人一谈隐翅虫就色变,但其实隐翅虫大家族中,仅仅只有毒隐翅虫属下的几个物种体内含有可导致隐翅虫皮炎的隐翅虫素,而其他隐翅虫大多都是无毒的“善良之虫”,可谓是“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栖息在雨林低矮灌木上的大窄胫隐翅虫同样也是无毒的昆虫,它们身形庞大,缺少坚硬铠甲的武装,行动速度也称不上快,却是嗜血的掠食性动物,这难免让人对它们的生计感到担忧。
好在它们的手上握着一张王牌,那就是独特的体躯结构:扁平的胫节,天鹅绒质感的鳞毛,以及红黄白的配色......是不是听起来很熟悉?没错,还是鸟屎伪装的经典配方!即使是在原生环境下,这种被爱好者们亲切地称为鸟屎隐翅虫的家伙也并不多见,这或许是因为它们的伪装实在是太优秀了,即使是聪明的人类也无法做到百分百准确地去识别、辨认它们。
宽大的翅膀宛如拥有无限可能的画纸,赋予了鳞翅目昆虫在演化的旅途中尽情挥洒想象力的空间。这种分布于亚洲多地的铃钩蛾属昆虫确实是在自己的翅膀上创作出了一幅令所有观者都情不自禁拍案叫绝的神作。它们的后翅上有一块神似沾染了新鲜鸟粪污渍的斑块,而更为精绝的是它们的左右一对前翅上各有一枚虫形的色斑,组合在一起像极了两只正在舔舐中央“鸟粪”的苍蝇类,你甚至能分辨出那两只苍蝇泛红的脑袋以及翅膜上反射出的高亮光斑。
广大昆虫爱好者们为这种蛾子起了一个极为贴切的爱称:二蝇吃屎蛾。不得不说,刻画出了鸟屎还要生动展现出“我的鸟屎是真的美味”这种极致的视觉刺激,宽铃钩蛾也算是独一份了。
蟹蛛科的蜘蛛体色大多与栖息的环境底色相近,这是由于它们并不会织网,而是奉行主动出击的原则,因此它们必然需要谨慎行动,尽最大可能地藏匿自己的踪迹,以免被猎物发现。其中,瘤蟹蛛就是蟹蛛家族中的一朵奇葩,它们似乎“不想”模仿无聊的树叶,在演化的漫漫旅途中义无反顾地走上了拟态鸟屎这条岔路。与其他的鸟屎演员有所不同的是,瘤蟹蛛们觉得单单是长得像鸟屎还远远不够,它们还玩起了场景润色。
有些瘤蟹蛛会在自己潜伏的叶片上用蛛丝铺织出一片白色的印记,然后再趴上去。此时,那白色的蛛丝就仿佛是鸟儿排泄出的滩尿酸,其中还夹杂着一些固体颗粒物。如此一来,就更鲜有捕食者愿意靠近细看这坨白乎乎的东西了,瘤蟹蛛们也就可以安安静静、不受打扰地专心狩猎了。
倘若你正行走在西双版纳的雨林之中,恰好看到地上有一块状若苔藓且混杂着鸟屎的物体,那你可千万别靠得太近,以免它一下子窜起来蹦到你的脸上,因为那很有可能是一只活生生的白斑棱皮树蛙。与其他棱皮树蛙一样,白斑棱皮树蛙的皮肤上也有较多的疣粒以及肤棱,看起来就像是一块生机勃勃的健康苔藓或是地衣。
不过在此基础之上,白斑棱皮树蛙也演化出了我们所熟悉的鸟屎经典配色,加之两栖动物所独有的黏滑皮肤,整体看上去它们就更像是一坨黏糊糊的新鲜鸟粪了。难怪雨林中的自然爱好者们会把白斑棱皮树蛙叫做“鸟屎蛙”,真是恰如其分。
演化,简单而又深沉,它倾听万物的律动,每个新基因的出现都好似是无数鲜活的个体以生命为弦奏出的音符,在演化之途中绽出自己的微光。演化,亦冷酷而又决绝,亿万物种的消亡不过是基因的调频,只有那些最为和谐的旋律才会被写入今天的篇章。鸟屎拟态,是不知有多少物种以肉身为阶梯,以生命为代价,义无反顾地于演化的惊涛骇浪中铺就的奇迹。每一个为了生存所铸成的奇迹都值得被铭记——哪怕是把自己变成一坨鸟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