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院的大院儿是怎样一种地方呢?学问大家的形象如何呢?从今天起,小编为您呈现不一样的科学院故事。作者是旅日作家萨苏。院士陆汝钤先生,数学院人称“小陆”,此人才华过人,但眼神一向不太好。有天竟把杨树上的杨花误认为毛毛虫,还道:“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毛毛虫,掉得满街都是,让汽车压的那个惨阿。我紧躲慢躲,还是踩了一脚。”中科院数学院的研究员们都挺会生活,其中还颇有几个美食家。
比如广东出身的唐友三研究员,能在上午九点半讲广东烧腊直接把人讲到奔饭馆吃午饭去——馋的呀!但他和郑朝周研究员比起来还有些“小巫见大巫”,郑家若是做红烧黄花鱼,那院子对面的饭馆都要倒霉喽。科学院的大院儿是怎样一种地方呢?为了说明这个问题,且把当年在这里见到的几件名人趣事随手写下,让弟兄们见识见识所谓学问大家的形象,博大家一笑吧。
院士陆汝钤先生,数学所人称“小陆”(因为所里还有一位老陆——老一辈数学家陆启铿,)是萨爹通家之好,称为大师兄,此人才华过人,但眼神一向不太好。一九六零年萨爹入科学院,华罗庚亲自出题面试,结果萨爹考得满目红叉,惨不忍睹,只得了二十多分。他这人好面子,寒碜的受不了,既然没有及格,也不想让人家来赶,自己收拾行李就要走。
自行车上放了被窝卷,也免不了挂些漱口缸子毛巾之类的零碎,萨爹凄凄凉凉推到所门口,就碰上小陆师兄,师兄非常亲热,说来啦?华老给你面试了吗?萨爹说,唉,试了,才二十多分。。。陆师兄大喜,道:好啊好啊,华老的规矩,得分就是及格,你能得二十多,不简单啊。唔。。。萨爹琢磨过味来,感觉顿时逆转,看来我没有不及格啊!那也就是说我能留下了?想到这里不禁一点激动。
就在这时候,萨爹看见师兄定睛瞧他车上的行李,不禁又有些心虚,如果师兄问起来,如何回复呢?却见陆大师兄扶扶眼镜,道:卖破烂阿?噢,你来没几天么,怎么这么多破烂?萨爹%%¥#%……——**!!!这是萨爹说的,我没见着,但是到我上数学所自习写作业的时候,陆先生的毛病依然如故。——直到初中我们家就一间屋加一个厨房,没地方写作业,只好去萨爹的办公室,没办法,那时候数学所的子弟差不多都是这样,条件如此。
那天,我写作业,叔叔阿姨们干活聊天,挺热闹,这时候陆先生就来了。只听他在门外使劲的跺脚,把鞋子在擦脚垫子上用力的蹭来蹭去,进门来还在看鞋底,眼中满是厌恶的神情。萨爹就问他:咦,怎么了?陆先生回答的时候还有点儿惊惧,道:“也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多毛毛虫,掉得满街都是,让汽车压的那个惨阿。我紧躲慢躲,还是踩了一脚。。。”真是奇人遇怪事,大家惊讶之余出门去看,回来便忍不住哄笑。
哪儿有毛毛虫啊,原来是杨树上的杨花挂了满树,风一吹当然满街满地的了,就搞糊涂了这位大近视眼的院士先生。数学所后来好多人都成了“名人”,但出名是不是真的很好受没人知道。钟家庆在数学界不是个陌生的名字,可是有一天他大光膀子让一个学生给堵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科学院大院的故事之研究员种菜。
萨是三年级从东四转到了中关村上学,对萨爹萨娘来说,这理由十分充分–中关村的几所小学都是北京市重点,师资比较好,而且这个小萨拿起书本就哈欠连天,放下书本却人小鬼大,不放在自己身边看着实在难以放心。“折子”抵到祖母那里,事情就有些麻烦。萨的奶奶大概小时候看惯了私塾先生大袖飘飘,折腰一乡的文士风度,对七十年代拎着大白菜满街走的小学人民教师不甚尊重,觉得就是个识字么,哪儿还不是一样?
当然老太太不会封建到干涉萨爹萨娘的决定,她只是更关心小萨过去生活上会不会受委屈。于是萨娘就“花言巧语”起来–萨爹刚分了一套带厨房的房子,院子里都是知识分子,家教很好,断不会出现孩子们以强凌弱之类的事情,院子前门外是一片松林,房子后面每家带一个小院,环境还能不好?简直是别墅阶级么,当然好了。
因为路远,当时的交通也不甚方便,祖母无法自己实地考察,可是她素知这个儿媳妇虽然科研讲课的能耐不小,却不会撒谎,于是放心,大笔一挥--准奏。中关村科学院数学所平房宿舍就又多了一个二世居民,后来萨弟也被如法炮制迁了过来。却不料,萨娘虽然不会撒谎,毕竟文革到下面干了八年,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谎话是依然不会说,打折扣却学会了。过了两年一个偶然机会萨的祖母终于光临检查工作,不禁大呼上当。
带厨房的房子不假,但只是一间南房,冬冷夏热不说,还时时可见壁虎老鼠这等活物光顾;厨房是有的,但上厕所就得去院里公用的;知识分子家的小孩儿的确很少打架,但有点儿继承父辈的传统。什么传统呢?科研工作要求“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科学院的二世们“小心求证”的精神还有待发展,“大胆假设”的勇气绝对一流。一回七岁的萨弟跑丢了一上午,回来一审敢情跑三四里地翻墙到遗传所看金鱼去了–你不怕跑丢阿!
萨娘刚要发飙,一旁站着的另一个叫陆煜的小家伙慢条斯理的发言了–阿姨您别急,有我带着他呢,丢不了。萨娘哭笑不得–你带他?你也跟他一边大啊!陆煜是陆柱家研究员的儿子,后来拿了全国华罗庚金杯赛总冠军,从对萨娘这句话来说,那份心理素质真不是盖的。至于前门的“松林”,就只有两行树,称为“林”可以媲美亩产万斤,倒是后门有一个大煤堆无人谈起,而院里才郎淑女们经常在那儿玩得跟卡尔.约翰逊或者格利菲斯.乔伊娜似的。
唯一没有浮夸的,就是那个房子后面的小院,的确萨爹所在这一排宿舍后面有个面积相当的小院--这里头也不是没有折扣。院子是有的,但是没门儿过去,要去只能从后窗跳,而且实际上是几家合用的一个窄长院子,中间并无院墙相互隔开。虽然没有院墙,院子里面却是楚河汉界,条块分割。各家自有势力范围,用排水沟分开,界限清晰,而且分得公平。
这公平是专业人士评价的--一次萨爹有个搞建筑的朋友来我家,随意看了后院,便笑道这儿真是数学所的地方啊。问其原因,答曰你看这几块地分的,就是随意几条线划开,有的三角有的长方,还有的五边不规则,细细算来面积却惊人的相似,误差超不过5%,除了搞数学的,谁能算的分的这样清楚?
这个评价很能让院子里的研究员们得意一下,然而如果看看后墙这得意也要打些折扣–排水沟通到墙外的地方,分明有几个形状怪异的豁洞,那就是研究员们在墙上打开的排水口了,如果说这一排“笑人齿落曰狗窦大开”的东西是中国科学院数学所各位研究员的杰作,估计会有人买块豆腐撞死的。毕竟是搞数学的,动手能力差了点儿。
您要问为什么条块分割,原因很简单,各位研究员都把这块院子当成了“自留地”,很有几位种了瓜果蔬菜,一到季节,翠的黄瓜,白的菜花,偶尔有人买了蝈蝈挂在那里嘶叫,还真有几分农家乐的味道。科学院的科研任务挺忙的,还有闲心伺候这个?的确是忙,但耽误不了大家种菜,调剂调剂脑子是一个方面,另外就是为了尝个鲜,自己种的黄瓜扁豆摘了就炒,不是一般的好吃。
看很多科学家传记,不是拿馒头沾墨汁就是抓着板擦当面包,假如搞数学都到这个境界,萨娘是肯定不会嫁了萨爹–动物园的猩猩也不会拿板擦当面包啊,这什么智力水平么。。。实际上我看到的数学所长辈都挺会生活,其中颇有几个美食家。比如广东出身的唐友三研究员,讲广东烧腊能上午九点半把人讲到奔饭馆吃中午饭去–怎么那么早?馋的。
但他和我家的邻居郑朝周研究员比起来还有些“小巫见大巫”,郑家若是作红烧黄花鱼,院子对面大众饭馆都要倒霉–客人们闻见了往往都点这道菜,可大众饭馆的厨子还真做不出来。既然如此,研究员们种些新鲜蔬菜,就不仅仅是节俭了,也许还有一点儿馋嘴的因素在里面–当然更可能是他们的儿子女儿馋嘴的因素。
对我们这些小家伙来说,后院种菜,就不仅仅是为了吃,这种上蹿下跳,浇水施肥的运动,本身就很对青春期精力过盛孩子们的胃口,看着自家院子里的东东开花结果,比吃还有趣。而孩子就是孩子,折腾之余,便常常不免很期待自己家的地里长出别人家没有的古怪东西来。这种愿望几乎没有谁得逞过,因为这一排最头上一家住的是参加过西藏平叛的老战斗英雄,复员后在科学院作处长的俞师傅。
俞师傅把自己的自留地调理得有声有色,南瓜结的跟小磨盘似的,丝瓜搭了架象凉亭。没事就可以看见俞师傅悠然自得背着手看自己的大南瓜,那份专业水准和耐心谁能跟他比?萨这里有过一次“几乎”可以成功的挑战。有一年连阴天,雨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月,等过了半个月去看,地里长出一根绿色的爬蔓,蜿蜒了很长。萨娘看了,说是红薯,估计是谁无心插柳的作品,然而这东西她也没种过,就准备拔掉。
萨好奇心重,坚决保护,心中期待种出个足球那么大的红薯来吓人。萨娘拗不过,只好随我自便。这红薯果然很给面子,蔓长得又快又长,生机勃勃,大有一种“红薯王”的风度。那一段不但兄弟十分上心,一院的弟兄们也都知道我这儿种了一棵特大红薯,浇水施肥多来帮忙,因为这玩艺儿以前还真没人种过。甚至连俞师傅也来看过,瞧我们忙活憧憬,老爷子抽了一支烟,挠挠头走了。
到秋后这红薯居然长得象个小葡萄藤一样粗细,萨十分得意,专门拉了几个兄弟一起收获。大家拉住红薯蔓奋力一拉,结果差点儿集体摔跤。吃惊之下去看拔出的东西,却只有一串比花生大不了多少的东西,和粗大的茎蔓实在不合比例。不甘心的小家伙们在地里反复搜查,都证明这块地里的确没有红薯敢于潜伏了。这件事困扰大家很久,最后达成一致–肯定是哪个缺德的家伙暗中偷走了我们的红薯。
很久以后,才明白这纯粹是我们自己没有经验所致–你让它的叶子茎蔓如此疯长,它哪儿还有养料去长红薯阿!记忆中种得很热闹的要数荆树仁先生。荆先生是数学所的副研究员,标准的知识分子,住在我家右边,他家有个顽皮的小家伙叫小春,我们在给菜园浇水的时候,小春往往在架子上抓天牛或者大青虫,然后用放大镜,老虎钳等酷刑处死,其手段不亚盖世太保。这个习惯让他爸爸十分不爽,经常加以制止。
总的来说,院儿里做爸爸的都是文化人,也不愿孩子们习惯这种“残忍”的勾当,不过方式方法不同。萨爹心慈面软,要是萨或者萨弟捉了蟋蟀或者蚱蜢,往往是一番教育(对我俩,不是对蟋蟀蚱蜢)后当堂开释,荆先生没有那样耐心,往往是抓住小春喝骂一阵,缴获的虫子则随手往地上一扔,再加上一脚送其文明归天。荆先生和大多数数学所的研究人员一样,并不懂得园艺,但是他弄来的种子好,是北京人常吃的“猪耳朵扁豆“。
这种扁豆色泽碧绿,形状大而薄,有些象荷兰豆,切丝炒食味道极佳。荆先生为了种扁豆下了不少功夫,搭起一个竹子编成的架棚,扁豆秧爬得很茂盛。开始这扁豆长了些白色的小虫,看来性命难保,不过俞师傅看了主动来帮着打药,又加了指点,这扁豆就越长越好了,很快架子上挂满了大大小小的豆荚。到了收获期,扁豆是陆续成熟的,荆先生每天都会得意地摘十个八个扁豆,加点儿肉丝好好炒了就是一道色香味俱全的好菜,邻里十分羡慕。
这种大院古风犹在,荆先生也不免给大家送些,于是皆大欢喜。然而,有一天萨翻窗去浇水,却见荆先生看着扁豆架子发呆,和屋里的荆太太在说话–荆:还是丢了一个,最大的那个。太:你怎么知道丢了?好几百个呢,你弄错了吧?荆:没错,三个最大的,(说着用手一比划)是个等边三角形,现在那边角上的那个没了。太:不会吧,谁拿了一个扁豆又什么用?能炒菜么?荆:哎,挺可惜的,早该摘啊。--又是小孩子耍把戏弄得吧?小春。。。
这一天下午见到小春,小春好像还有点儿受了委屈加委靡不振的感觉。第二天,又听到荆先生在院子里看那个豆架发脾气,从窗户探头一眼就明白–又丢了一个,等边三角形是没了,只剩了一个角。这回荆先生不再废话了,生气地叫道–小春。。。小春连忙跟头把式的出来了。荆先生正要训话,忽然发现剩下那个豆角有点儿怪异,连忙扶扶眼镜,伸手把豆角翻了过来,一头大天牛正吃得悠哉游哉呢。荆先生伸手把天牛抓了起来。小春问:爸,有事么?
荆先生:晤。。。没事。小春看看他爸爸,这不太象没事的脸色么,张了张嘴,积威之下还是没敢说话,掉头要走。荆先生正要把天牛往地上摔,看看那残缺不全的豆角,忽然把牙一咬,叫--小春。小春回头。荆先生把手中的天牛递过去,道:你拿去,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吧。这回论到小春莫名其妙了,呆了半晌才接过天牛来,半天不敢吭气。那天牛的命运如何,是受了火刑还是电刑,则不得而知。从后面看,忽然发现这父子俩真挺象的。
那一年,荆先生家吃了很多次豆角,让人羡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