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编者注:2011年)是先父的百岁冥辰,我已年过六十,回首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无论在学术上和处事为人上都深受先父的影响。我在数学上或有异与同侪的看法,大致上都可溯源于父亲的教导。我在这里述说我少时的经历和当日父亲教导我的光景,或可作为诸位的一个参考。
我父亲丘镇英在广东省的蕉岭县长大,蕉岭县是一个比较偏僻的小县,毗邻的梅县则为大县。两县居民以客家人为主,我母亲是梅县人,所以我们家中以客家话交谈。我的祖父丘集熙曾做过丘逢甲的幕僚,并创办学校和行医。祖父早逝,家道中落,赖四伯艰难苦撑,教先父成人。
我父亲幼时好读书,除经史外,亦饱读群书,又好创作,酷彷骈体,吟风弄月。父亲年幼时亦受祖母影响,受佛、老庄影响甚深,多游侠观念,后受西方哲学家卢梭和斯宾诺莎之思想薰陶,言行则学曾国藩,而梁启超之著作亦影响匪浅。
我的外祖父梁伯聪是前清秀才,在梅县中学教书,诗画都属一流,门生众多,父亲和母亲结婚时,他赠送我父亲一首诗:
「能使欧公让出头,眉山原不等庸流,……」说的是欧阳修在苏东坡出身时赏识苏东坡的事情,可见父亲当时的文采。
父亲毕业于厦门大学,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学政治经济。年青时以抗日为志,曾读军校,以身弱不克完成军训,遂从政。抗战胜利后,成为联合国救济总署在潮汕区的委员,因清廉而屡得奖赏。
我在1949年四月出生于广东汕头,父亲继承家中传统名我为成桐,字我为凤生。
1949年十月初,父母亲携带一家七口和外祖母一家坐渔船到香港,留下了由母亲用父亲薪水投资得来的一些产业。父亲决定在元朗定居,当时以为很快就会返回汕头,并没有作长久的打算。他与朋友合资创办了一间农场,以维持生计。其实父亲对农场并无经验,只是听从朋友的建议。但是开农场并不简单,过了两年农场就倒闭了,家中大困。再无法维持亲戚的生计,外婆一家人也就搬离我们家。
我们一家人则搬到元朗一间大屋叫李屋的,几家人合住,屋中没有电灯,父亲晚上看书用小油灯。也没有自来水,每天到河里洗澡,我那时才三岁不到,水深时不敢下水,母亲和年纪比较大的姊姊们则到河边挑水回家。我和哥哥帮忙做一些琐事。有一次在倒垃圾时竟由二楼沿着楼梯滚下来,母亲带去医院在额头上缝了几针,至今疤痕犹在。
父亲每天到香港岛祟基书院去教书,当时崇基还在港岛。
父亲由凌道扬博士安排,在崇基教经济、地理,他又跟从陈树渠创办香江书院,教文史哲。当时教授的薪俸以钟点计,少得可怜,上班要坐脚踏车后座到元朗市搭乘公共汽车,再坐渡海轮船过海然后再坐公共汽车,单程就须要一个半到两个钟头,所以总是到了晚上才能回到家里,晚餐后已经很累了,还要准备讲义。母亲则一面维持家中生活,一面到判头处找一些能够在家里做的工作,这些工作包括绣花、穿珠、塑胶花等手工。
我父亲还有一个养女叫妹妮姊的与我们同住,年纪比我们大,她和母亲在家中做着辛劳的工作。
在李屋住了一年多,因为离元朗市区太远,我家迁居到一间比较近市区的独立小屋,旁边有农民用来晒牛粪的小广场,风一起,牛粪满天飞,所以我们叫这间屋为牛屎屋。在农村生活虽苦,我们一家人倒是乐也融融。我自造风筝来放。母亲养了鸡,我和哥哥则到田里和小池塘钓青蛙来喂鸡。有时也到河边钓鱼,或到田里掘农民剩下的地瓜。
当时看着农民春耕时,鞭牛犁田,在冷水中干活,实在辛苦。朴实的农村生活,却使我缅怀。听着农民谈种田的心得,看着他们祭祖和结婚的仪式,都很有意思。春天时禾苗绿油油一片,生气盎然。夏天则禾草茁壮,水田中还有水蛇、黄鳝和青蛙。秋收时则到处是金黄的禾秆,可以感受到农夫们喜气洋溢的气氛。以后我读陶渊明的田园诗,也能领略他描述的乡村风味。
我五岁时,父亲决定让我去读小学一年级,先去报考公立小学。
考试题目很简单,每个学生都要写从1到50的阿拉伯数字,但是我自作聪明,认为中国书法从右到左。所以我写这些数字时,也从右到左,结果考试不合格,上不了这间公立小学。于是到一间乡村小学上学,每天单程要走30多分钟,母亲坚持我带雨伞,由于我当时身材还小,带了雨伞就像一个冬菇,所以姊姊们叫我做「冬菇」。
当时的生活实在很苦,父亲去上课,母亲尽力去找手工做,找不到工做时,早上不知道晚上有没有吃的,妈妈有时去教会或救济机构拿到面条和面粉才能饱餐一顿。
在元朗这五年间,我妹妹成琪和弟弟成栋相继出生,加上父亲的养女,一家十口。晚饭能够有肉食,就算是很幸运了。所以小时都希望过年,因为过年时总有鸡吃,但却不知道父亲是借钱来过年的。家虽穷,父亲每年岁末三十必祭祖,让我们记得我们祖父母们建立的家庭传统。我家有个很特别的传统,我祖父不希望后人做状师,因为做状师要把持公正,并不是容易的事,做得不对时,往往会伤天害理。
我每天上学从家里到学校要经过外婆家,外婆和姨妈住在一起,有一次我路过她家时,外婆叫我中午到她家吃饭,说有好东西吃。结果吃中饭时,外婆提供的是白饭和酱油,到如今还记得外婆满足的笑容。我小时候身体弱,早上到学校时,总有一大群乡村儿童欺负我。有一次他们甚至向老师诬告我。老师信以为真,使我无端受到老师惩罚,我因此受惊得病。
一年班下学期就留在家里养病,有相当长的时间在发烧,由父母亲悉心照顾,常发恶梦,至今还记得父亲坐在床沿念经达旦。幸赖母亲喂我汤食,身体才慢慢地好转过来。还记得母亲喂我食藕粉的滋味。在这么穷的环境,母亲也还舍得花钱来喂养我比较好的食物。有了自己的小孩后,才知道父母抚养孩子的心情。
1954年,凌道扬博士和父亲说服了马料水的丘姓客家人让出他们的西洋菜田给崇基学院办学。我们一家人也搬到沙田排头村居住。
搬家时,我们坐货车到了沙田。从沙田一间寺院租了一幢房子的第二层住,沙田风景与元朗大不相同,在爬上半山时,山上有岩壁,泉水涓涓而流,山壁上的芒箕别有一番风味。我们住的地方叫做英霞别墅,长满大树,有荔技和李子树,开始时我们觉得很新鲜,以后才发觉住宿阴暗,容易生病,珂妹却在此时出生,因为妹妮姊已经嫁人,家中还是十口。
在这一年,姊姊、大哥和我都到大围的沙田公立小学上课,我读二年级,每日背着书包走路上学,觉得很累,往往走到半路时不肯走了,斗脾气,父亲总是叫三姊扶我回家。大哥比我听话,但是突然生病,时有发烧,看医生也没有发现毛病是怎样产生的。过了十年后,才晓得是脑瘤作怪。
在沙田排头村住了一年后,父亲又决定迁居到沙田下禾輋的龙凤台,此地靠山面海,环境舒畅。
我们的房东叫余福,住在房子一楼的右方,共两房一厅,面积不大,一家十口住在两个房间里,确是挤拥。刚开始时,孩子们还小,倒也亲密愉快,在这里住了七年,可以说是我童年最愉快的一段日子。我们和邻居相处和睦,住在我们隔壁的一家姓周,他们有两子一女,我们叫他们八哥、九哥和港珍。楼上亦姓周,我们叫他们夫妇做大周哥、周大嫂。我们刚到时,他们有三个女孩,以后则多了个男孩,他们找了我父亲替小男孩命名,叫做周基典。
过年过节时,所有小孩一齐联欢,甚为热闹。中秋节则吃月饼、玩灯笼,过年则送红包、放鞭炮、烟火、玩纸牌、状元游街等游戏。九哥、哥哥和我年纪相约,常在一起玩耍,有时打波子、捉迷藏和爬山。周伯母很喜欢我们,视我们如亲生儿女,总是将最好的食物给我们吃,也带我们到海边游泳、挖蚬、捉螃蟹。
以后他们家搬到港岛住,还常和我们往来,有一次我病得相当严重,母亲带着我住在她家里看医生,有一个礼拜之久,她悉心照顾,使我毕生难忘。
在我们这个两层楼的房子旁边还有一个小别墅,住了一家人姓王,儿子叫王世源,他们住的环境比我们舒畅得多,是他姊夫的物业,他姊姊每月只来这里住一两天,一切以他姊姊为中心。他母亲叫做王婆,不太看得起穷困的我们。
她女儿有时带朋友很晚回家,到中午才起床,我们的读书声吵醒了她,所以王婆常来干预我们读书,有时会弄得不愉快。她们有个佣人叫银姐,烹调很出色,有时会送点心给我们吃。我母亲也会礼尚往来。他们家有一大片竹树,还有一块极为润滑的大石头,我常在这大石头玩耍。
离我们比较远的一家人姓黄,他们有一个很大的房子和花园,他们叫他们的房子做江夏台,他们有四兄弟,生活相当美国化,小孩子看的连环图也是用英文写的。他们都是虔诚的基督徒。他们的花园,林木清翠,风景秀丽。还有一个很漂亮的乒乓桌子和一个很大的养鱼池,他们对我很是友善,所以我也常到他家玩耍。
沙田公立小学在大围的一个小丘上,我们每天一早沿火车路走到沙田火车站,再坐公共汽车上学。
当时公共汽车每程需一毫子,有时我们就沿着火车轨走路上学,省下的钱可以买雪条吃。到如今,龙凤台六号仍然是我一生最怀念的地方。在这里有高大的凤凰木,夏天开着火红的花朵,有青葱的竹树、松树,还有高大的白玉兰,春天时在翠叶丛中长满了洁白如象牙般的花朵,芬芳而美丽。
我们自己又栽种了玫瑰花、牡丹花、海棠花、蔷薇花、茉莉花和爆仗花,春夏之交,花朵盛开,对着深蓝的海水,读书声合着松涛声,院子虽只容三数人坐,感觉却如人间仙境,尤其在月明之夜,月光照在海上的倒影,使人心旷神怡,读着苏东坡的〈赤壁赋〉,直有羽化而登仙的感觉。
在这里,我们有电灯,但水却从山溪引出,储在小水塘,再用管子引到屋里,但是在冬天时,山水不足,往往要与另外一个温姓人家争取水源,屡有纠纷。这家人在当地居住比较久,可以说是土豪罢,往往炫耀他们熟悉多少个警察,有恃强之势。
在缺水时,他们将我们三家人共用水塘的水渠用石头和草泥堵塞,使山水专注到他们的水塘,所以每当缺水时,九哥、哥哥和我及三姊就爬上山去拿开这些堵塞物,却因此而产生了不少摩擦。
但是秀才胜不过强樑,往往忍声禁气,有很多个晚上的,温氏阿婶站在当道,张大嗓门,辱骂我们两个钟头之久,我父亲和他的学生们也只能作壁上观。直到有一年,我们附近搬来了一家潮州人,他们有十个年青力壮的小伙子,在一天深夜,拿了木棍与土豪大战。还记得大战完后,在大路上,十名大汉雄赳赳的一字儿排开,一时冷月无声。虽然不能说自此太平无事,土豪家的气焰却收敛不少。这事情对我印象深刻,了解到自卫能力的可贵。
凡事有弊亦有利,由于常到山上「放水」,我和兄弟姊妹们却走遍了山上的大石,寻花觅草。山上有一山溪在山岩上流下,夏天水多时有如瀑布,所以我们命之为「瀑布」,我们常到该处流连,捉小鱼、小虾、昆虫,山上有一大片花卉,有杜鹃花、牡丹花、吊钟花,在春天时去看,有如花海。微雨过后,水滴花朵,鲜丽可爱,徘徊其中真是乐也融融。
过年时三姊和我会去山上采集这些花朵回家摆设在花瓶里,我自己则弄了一个大水缸养一些捉回来的鱼、蝌蚪和其他小动物。也养蚕虫,斗蟋蟀,还有一种叫做豹虎的,常到山上找这些小昆虫,我会用龙吐珠,这种植物的肥厚叶子做成盒子,将这些昆虫养起来。有一次看到树上有蜂巢,和朋友用竹竿去採蜂蜜,给黄蜂叮了很多包包,过了很多天才恢复过来。我和哥哥喜欢下跳棋和象棋,至于打乒乓球,没有桌子,在地上打,所以始终没有学好。
我们又喜欢放风筝,往往风筝在天上飞时,他人的风筝飞过来和我们的线绞在一起,将我们的线弄断了,以后才知他们是故意的,但我们也没有办法。
母亲在屋后养鸡和鸭,却引来了蛇和老鹰,打蛇和捉鹰都是相当精彩的节目,由我们的邻居主持。我们都喜欢在母鸡生蛋时,到处寻找这些蛋,又喜欢喂养这些鸡和鸭。
从小学开始,父亲教我们念唐诗宋词,从简易的开始,我们在山上朗诵这些诗词古文,看着大自然的景色,意境确是不一样。
那时候家境穷,但是渴望读小说和课外书,记得隔壁八哥家有一位叫做沈君雄的年青朋友到他们家住了一个多月,他从南洋来,热爱共产中国,要回国服务。他留下了一大堆书籍,其中有种种不同的演义和章回小说,包括《说岳全传》、《七侠五义》、《薛仁贵征东》、《薛丁山征西》等,还有鲁迅先生的短文,八哥送了给我看,我看得津津有味。当时金庸先生开始办《明报》,每天写一栏武侠小说,我们很兴奋,争着去看。
但是往往中间有间断看不到的日子,幸而隔壁的王世源兄会购买全套的金庸小说,他也愿意借给我看。给父亲知道了,认为这些书文意不佳,不挺满意,叫我们不要浪费时间。于是我就偷偷地看,躲在床上或上洗手间看。
为了弥补我读课外书的不足,父亲买了一些国内外名著,例如《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还有鲁迅的《中国小说史略》、安徒生的童话、荷马的史诗、但丁的神话、歌德的《浮士德》等书籍给我读。
他还向我们解释这些书籍的精义,读《西游记》就提到意马心猿的意思,读《水浒传》则提到农民的艰苦引致农民革命等等事情。那时我还小,没有这些深入的想法,只会惋惜孙悟空不能逃过如来佛的十根手指,也对林冲棒打洪教头的故事觉得兴奋。父亲认为这些章回小说里面的诗词占着整个故事的重要部份,所以要我背诵它们,初时实在也觉得困难。
但是《三国演义》里面的诸葛亮祭周瑜文、《红楼梦》黛玉葬花词等都写得很好,念熟了也开始喜爱它们了。
从九岁起,父亲要我们每天习毛笔字,临柳公权和王羲之的帖,当时我们邻居几个年青人每个星期聚在一起,比赛写毛笔字,由父亲做裁判。我还小,没有资格参加比赛,在旁边观赏,觉得这种有益身心的比赛很有意思。
父亲又开始教我们念古文,由浅入深,开始时念〈礼记檀弓篇〉嗟来之食,又念陶渊明〈五柳先生传〉,回想起来都是跟做人和读书有关的文章。父亲去世后,我们家穷困得不得了,不断要对付的问题就是要不要吃「嗟来之食」,至于陶渊明说「好读书,不求甚解,每有会意,便欣然忘食」,则是我历来读书的习惯。有浓厚的兴趣去读书,最为重要,即使开始时不求其解,在时间的积累下,慢慢也「解其中意」了。
以后读王勃的〈滕王阁序〉、〈苏武答李陵书〉、〈弔古战场文〉等,长篇难解,但是父亲下班回家后,要我背诵这些文章,他拿着书,我一面偷看一面念,他也让我及格过去,现在想来他是有意让我偷看的罢。但父亲和我有时也一起去欣赏这些古文,记得我们在读〈西门豹治邺〉到河伯娶妇,巫婆下水时,我们相视大笑,有如父子互相切磋学问。
我们家境虽贫,但香港经济却渐有起色,相对来说,中国正在进行大跃进,从报纸上可以看到当时中国农村饥荒的惨状,我们家住的地方离火车轨不远,每天看到从火车上运载的牛和猪都很瘦瘠,这些畜牲都是替中国争取外汇的,却没有足够的饲料,可见当时中国贫穷的光景。父亲也开始明白到短期内无法回返家乡了。他和凌道扬校长跟一位朋友叫王同荣的开始筹办银行,本来计划由父亲到南洋去集资,由于人事的关系没有成功。
从此我也知道谋事的艰难。
我这时长大了些,也能够替父亲送信或送礼给他的朋友,钱穆先生是新亚书院的校长,他住在西林寺附近,父亲有时从沙田火车站走到他家里聊天,我站在旁边,也学了一些历史和哲学上的知识。钱师母对我们很好,过年时除了给我们红包外还送礼,有一次送了我们一个猪头,真是别开生面。
我母亲的手艺很好,她会做粽子、年糕、芋头糕,她也会酿酒和做腊肠、腊肉,过年过节时由我负责将这些食物送到父亲的朋友家里,因此常得到父亲朋友们的赞赏。
常有来往的教授有钟应梅和王韶生等,王教授替父亲著的书《西洋哲学史》写了一个书评,对父亲的思想极为推崇。父亲来往的朋友里,还有寺院里的和尚,父亲喜欢和他们讨论佛教的哲理。
当时崇基的学生有不少到家中和父亲交流,交谈的内容包含西方哲学、儒、道、佛等中国思想的融合,父亲尤其推崇王阳明的学说,也论及近代科学的思潮,常来家里的学生有何朋、傅元国、黄沛雄、李伯荣、陈耀南等,香江学院则有李锦镕、陈郁彬、陈庆浩、支宇涛、王友浩等,他们和父亲的交情很好。伯荣先生家里环境不错,还在经济上帮忙父亲。
在那个时候我们兄弟姊妹渐渐长大,居住的地方已经不够用了,父亲相中了附近一块可以建筑的地方,伯荣兄愿意借钱购买此地。父亲以为没有问题,但是我们的温姓邻居却要求父亲送他茶钱,父亲拒绝了他的无理要求,他就带了一个比较有钱的商人,在投标时将那块地买走了。
我们在客厅里摆了一个吃饭的桌子,吃完饭后就要赶快清理出来,一同坐在那里念书,父亲的书桌则到旁边,他一边看书,一边看管我们。
他将一个大书架放在他的书桌上,我常爬到他的书桌上看书。有一次看到一本书叫《文心雕龙》,以为是武侠小说,打开来看后,不觉大失所望,不过以后我倒是看了这本书里面很多文章。我的大姊在读中学二年班时,得到了奖学金到英国念护士。而二姊则到澳门一间中学寄宿。
当时澳门一个姓曾的中学校长,在汕头时欠了我父亲一大笔钱(有五万元之多)无法偿还,他就请父亲送孩子到他的学校住宿,不收学费,结果二姊在澳门染病,回家两年后去世,看着二姊憔悴而逝,心中实在悲哀,父亲哭得很伤心。
穷困的痛苦,是当时读书人共同的问题。父亲评论黄仲则的诗「全家都在风声里,九月寒衣未剪裁」时,说这是描写穷困最赤裸的一首诗。我们小孩子没有好的衣服穿,比不上同学,觉得惭愧,却不知道父母的心情。但是衣着不光鲜却容易让人歧视,记得珂妹小时上幼儿班,由我负责接送,在沙田信义小学接她时,校长以为我是顽童,居然打了我一巴掌迫我离开。
小学二、三年级时,我喜欢玩,书读得不好,我有一个要好的朋友叫吴汉,在三年级学期结束时,我们在回家的路上走,碰到我的三姊,吴汉很高兴的跟她说,你弟弟考得很好,比我高分,回家后却给我父母亲大骂了一顿,因为我名列班上36名,我的数学大概还好,记得当时学校有一个别开生面的比赛,学生绕着校园跑步,每到一个角落,就解一条数学题,我跑得最慢,却将所有题目都答对了。
小学五年级那一年,我书读得还算不错,大概数学还可以,中文也不错,考了第二名,父亲大为赞赏。与我们小学的校长刘随关系很好,这年校长去世,父亲还送了挽联。班上有劳作和美术课,三姊手工很好,常替我做劳作的功课。我绘画还可以,画山水画,还代表学校去比赛。
到小学六年班时,学校要我们准备香港所有小学都参加的会考,是升上公立中学最重要的考试,所以这一年下学期全部时间温习,上学期则开始学英文和学习算术里的鸡兔同笼等问题。英文老师叫马谦,刚从香港大学毕业,到我们这种乡下小学教书,大概有虎落平阳、牛刀小试的感觉。上课时全部用英文上课,对我们这种没有学过英文的小孩来说,真是措手不及。
还记得我过了一个多礼拜后才晓得什么叫做「Do you understand?」他出的题目也不容易,大家都考得不好,有些顽皮的同学竟在乡村的路上揍了他一顿,这事影响很大,大家都很惶恐。师道不尊,学生没有办法学习了。有一次一个学生竟在家中带了牛刀到学校上课,出动了很多老师才制服了这个学生。
其实马谦老师人很不错,在我们小学毕业时,全校到梅窝旅游,几乎所有同学都去海中游泳去了,父亲却送了一张纸条给马老师,到梅窝后,将纸条打开,原来是「禁止小儿成桐游泳」。马老师则租了一乘小艇,带了我在海滩旁照顾同学玩耍。
乡村的儿童有很多可爱的地方,我们在学校的山丘上种菜,常会挖出金塔,是死人埋骨的地方,学校的洗手间则常有吸毒的「道友」在那里占据,有一年读范成大的诗时,同学们就顺口改为「有条老野想升仙,下有尿渠绕野田……」读书读得最好的同学张梅号毕业后却去耕田了。
到小六下学期,老师将我们班分做几组,每一小组由组长带领小组一同读书以准备考试。
我分数比较好,所以成为我组的组长,带着六名同学,借温习为名,不去上课,到处游荡。我每天出门带着书包,父母亲还以为我很用功,因为父亲叫我读的书我还对付得了。我带着我们组的同学在山间田野和海边玩耍,也到市区与商贩来往。有一次在火车轨道旁边见到一群顽童在捉蛇,我们打扰了他们,惹火了他们来追逐我们。不知那里来的勇气,我拿起车轨上铺的石头不停的丢向他们,竟然将他们驱逐走了。以后再见面时,他们竟对我有些佩服。
这半年当然没有好好的念书,去考会考时,我们组中其他人全军覆没,我则仅以身免。考完试后,老师将考题复述,看我有多少同学得分,当我举手说我答对了某些题目时,同学们都觉得惊讶,不相信我有这些能力。当时放榜是通过报纸看到的,我正在隔壁与一群小孩玩追逐游戏,父亲看报纸时没有看到我的名字,因而大怒,由三姊负责捉我回来受责骂,父亲已经准备了藤条侍候。
我打开报纸一看,很镇定的告诉父亲第二版还有名单,我的名字赫然在第二版上,名虽未落孙山,而却与之并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