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人们谈到某位画家或雕塑家的代表作品,是指最具有其个人特点且最优秀的作品。但是,如果将班迪涅利的作品作为一个总体来看待,我们会发现,通常人们认为的代表作、佛罗伦萨老宫前的《郝拉克勒斯与卡库斯》这一巨型雕塑明显是最不具有班迪涅利艺术特征的作品——它是佛罗伦萨政治变化与美第齐家族意志的产物,是反映佛罗伦萨历史的重要艺术作品。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会更加理性看待作为雕塑家的班迪涅利以及他创作的雕塑作品。
作为美第齐宫廷雕塑家的巴奇奥·班迪涅利(Baccio Bandinelli, 1493–1560年,真名Bartolommeo Brandini),从1510年代中期开始在佛罗伦萨艺术界一直占据显著的地位,其在世时所获得的荣耀堪比米开朗基罗与贝凡纽多·彻里尼(Benvenuto Cellini, 1500–1571年),但也正因为与这两位雕塑家的恩怨与艺术品味的差别,班迪涅利的声望在去世后曾一度衰落。
他最主要的公共作品《郝拉克勒斯与卡库斯》,所得评价一直褒贬不一。
班迪涅利的艺术生涯伴随着佛罗伦萨城邦共和体制的终结与美第齐家族公开的贵族化乃至世袭王朝的建立。作为一位文艺复兴高峰期的宫廷艺术家与雕塑家,其重要作品不可避免地会对此有所反映。本文通过对其主要作品及背景的简单介绍与分析,为读者揭示文艺复兴高峰时期艺术品味的转换以及它对后世西方艺术的影响。
班迪涅利出生于金匠家庭,他从父亲那里受到了艺术启蒙教育,后来师从佛罗伦萨著名雕塑家乔万尼·法兰切斯科·茹斯提西(Giovanni Francesco Rustici, 1475–1554年),后者是委罗基奥的学生,也是米开朗基罗的师叔,并与达·芬奇有着亲密的职业关系与合作。
茹斯提西在佛罗伦萨的代表作为青铜雕塑组合《正在传道的施洗者圣约翰、法利赛人与利未人》,这一作品在佛罗伦萨受到了人们热情的赞誉与追捧。他的作品与米开朗基罗的作品在品味上有所区别,从后来艺术发展的走向来看,米开朗基罗的作品毫无疑问代表了文艺复兴高峰期最主流的艺术形式。
美第齐家族的沉浮、贵族化及其艺术品味的变化。
1492年4月8日,豪华者洛伦佐去世,他的儿子皮耶罗继承了其地位,但后者并没有他祖辈那种操纵佛罗伦萨共和政治的能力,其统治于1494年终结,皮耶罗被流放。佛罗伦萨先是经历了多米尼克教派僧侣萨万那罗拉的禁欲主义的政教合一式统治,1498年5月萨万那罗拉最终失势而被处死。城邦政权回到共和政府手中,索德里尼被选举为终生正义旗手执掌共和城邦的政权。
在他的领导下,佛罗伦萨共和政府用艺术作品为自己的合法性进行了相当热情的宣传,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像就是被用于这一宣传运动且流传至今的最重要作品。
班迪涅利的雕塑作品《郝拉克勒斯与卡库斯》,也是在这段时间开始酝酿的。在索德里尼掌权的这段时间里,佛罗伦萨于1509年最终征服了它在托斯卡纳地区的长期竞争对手比萨共和国并将其纳入了自己的版图。虽然美第齐家族当时不能回到佛罗伦萨,但由于从老柯西莫到豪华者洛伦佐时代长期的布局,美第齐家族早已成为能够左右欧洲的一股重要政治势力。
1512年,豪华者洛伦佐的二儿子,红衣主教乔万尼·德·美第齐,即后来于1513年当选为教皇的列奥十世,利用他在教皇国的地位恢复了美第齐家族对佛罗伦萨的统治。1512年开始,豪华者洛伦佐的第三个儿子朱利亚诺·迪·洛伦佐·德·美第齐掌握了城邦的统治权。
1515年2月22日,朱利亚诺和菲莉贝尔塔在法国结婚,后者是欧洲最古老且最有影响力的蓝血贵族萨沃依家族的公主,这一婚姻将佛罗伦萨最有权势的银行家与欧洲传统的蓝血贵族联结了起来。
随着佛罗伦萨政治的变化,不论是美第齐家族,还是为其服务的艺术家,都开始了寻求新艺术形式与艺术语言的尝试,班迪涅利的雕塑《俄耳甫斯与刻耳柏洛斯》应该是这种新艺术尝试的开端之一。
这座雕塑从被制作完成开始直到今天一直被放置在美第齐宫的庭院之中,这里现在叫美第齐-里卡尔迪宫,人们仍可以在同样的地方看到此作品。班迪涅利在临摹《拉奥孔》原作时进行了一些微小修改,对原作缺少的部分,如拉奥孔的右臂,进行了一些再创作。
《郝拉克勒斯与卡库斯》这一大型公共雕塑作品最早于1508年由佛罗伦萨共和政府招标,政府希望它可以更好地反映佛罗伦萨城邦的共和精神,并计划将其放置在当时的政府大楼的正门右侧,与放置于大门左侧的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雕塑配对。美第齐家族的统治于1527年再次被推翻,短暂执政的共和政府又将制作这一雕塑的任务转给米开朗基罗,但最终班迪涅利完成了这一作品。
班迪涅利作品中的郝拉克勒斯已经彻底击败了卡库斯,雕像表现出的静止却有些无情的面部表情也许正是作品的真正赞助者——美第齐教皇克莱门特七世——希望明晰传递给佛罗伦萨共和主义者们的信息:斗争已经结束,胜利者是美第齐家族,后者将会无情地击败任何敢于挑战的人。无论如何,美第齐家族对班迪涅利的这一创作应该是满意的,因为雕塑家后来仍旧得到美第齐家族的大力支持并长时间担任宫廷雕塑家直到去世。
根据瓦萨里的记载,班迪涅利艺术创作的最大动力来自对米开朗基罗与彻里尼的妒忌。无论是共和时代还是美第齐家族统治时期,他们都曾得到美第齐家族的大力赞助,可以自由工作并生活在佛罗伦萨——一个对艺术家与其作品可以热情赞誉也可以严厉批评但同时又足够宽容的城市。
也许正是这种批判与宽容共存的城市氛围加上以美第齐家族为代表的权贵阶层的慧眼识人,最终造就了佛罗伦萨在文艺复兴时代那无穷的艺术创造力与人才辈出的繁荣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