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尔兰⼈的饮⻝离不开⼟⾖。煎⼟⾖、炖⼟⾖、⼟⾖饼、⼟⾖泥……爱尔兰⼈在探索⼟⾖烹调⽅法的路上没有尽头。⼟⾖,学名⻢铃薯(Solanum tuberosum),也叫⼭药蛋、洋芋、洋⼭芋、芋艿、薯仔、荷兰薯、番薯仔……块茎可⻝⽤,全球第四⼤主⻝作物,仅次于稻⽶、⽟⽶和⼩⻨。他们对⼟⾖的痴迷和依赖让很多⼈误以为⼟⾖的快乐⽼家就是爱尔兰,但它其实是原产⾃南美安第斯⼭脉的⼀种作物。
至⾄少在7000年前,南美原住⺠就驯化了⼟⾖,把它们培养成了⾃⼰的⼝粮。在秘鲁的⼀些考古遗迹中,甚⾄还发现了⼟⾖造型的器⽫。16世纪,⻄班⽛⼈踏上了南美⼤陆,除了带回⼤量⾦银财宝,⼀起装上船的还有⽟⽶和⼟⾖,⽔⼿把它们当做横渡⼤⻄洋时的储备⻝物。不过⼟⾖最初并没能成功作为⻝物在欧洲传播开,因为它的块茎⽣⻓在地下,当时⼈们认为那是⼥巫或魔⻤创造的东⻄,还有⼈叫它“魔⻤的苹果”。
⼤多数⼈并不敢吃,觉得它有毒、恶⼼,只⽤它们来喂牲⼝,只有饱受饥饿折磨的⼈才会吃。⼟⾖在⼤约16世纪末传⼊了爱尔兰,尽管⼀些信徒对它有种种偏⻅,但当年爱尔兰可以种的粮⻝实在不是很多。⽽那⾥的⼟壤、⽓候条件⼜很适合⼟⾖⽣⻓,吃⼟⾖还很容易填饱肚⼦,所以很快⼟⾖以“穷⼈的⻝物”的身份站稳了脚跟。多亏⼈们接受了⼟⾖,他们才能在16~19世纪断断续续的⼩冰期事件中多⼀种⻝物来源。
1739年~1740年的冬天,爱尔兰连续遭受7周极寒天⽓,但⼀直没有下雪,⼀个⾼⽓压带控制着当地的⽓候,这个⾼压系统的影响范围很⼤,⼏乎遍布整个亚欧⼤陆的北部。过后的春天爱尔兰也并没有迎来降⾬,⼲旱导致很多⽜⽺死亡,⼜在本该收获的季节让⾕物⼤规模歉收。虽然在寒冷的冬天⼟⾖也被冻坏了不少,但是⼟⾖依然强势⾛进了爱尔兰⼈的⽣活,爱尔兰也成了第⼀个⼤⾯积种植⼟⾖的欧洲国家。
亚瑟·扬(Arthur Young)是英国皇家学会的会员,他在1776年⾄1779年间负责调查爱尔兰的农业情况,⼤⽚种植的⼟⾖让他很吃惊。当时在爱尔兰,⼟⾖被认为是解决贫困、饥饿、⼈⼝和⼟地不平衡等等社会问题的⼀种⽅案。
爱尔兰⼈⼝1700年只有不到300万,1780年在400万上下,到1841年,⼈⼝激增到超过800万,翻了两倍还多,要知道现在爱尔兰也只有⼤概700万⼈⽽已(包括爱尔兰共和国和北爱尔兰)。
有⼈认为是⼟⾖造福了爱尔兰⼈,也有⼈说是因为⼈变多了,所以才种了更多的⼟⾖。不管怎样,总之在1841年前后,爱尔兰迎来了它的⼈⼝巅峰。然⽽紧随其后的就是⼀次惨痛打击,这次危机的起因是⼟⾖,后来⼈们也叫它“⻢铃薯饥荒”。19世纪初,爱尔兰和北欧⼤部分地区的⼟⾖都莫名其妙感染了⼀种疾病,爱尔兰农⺠认为这似乎是飘过⽥野上空的雾带来的。
当⼀阵雾⽓飘过,农⺠们难以置信地发现⼟⾖的叶⼦慢慢变⿊、枯萎,发出令⼈作呕的恶臭。从地⾥挖出来的⼟⾖起初看起来可以吃,但⼏天之内就全部腐烂了。后来⼈们称之为“⻢铃薯晚疫病”,它是由致病疫霉(Phytophthora infestans)引起的⼀种疾病。致病疫霉是⼀种由空⽓传播的真菌,英格兰南部吹来的⻛将这种真菌带到了都柏林的乡村。
孢⼦落在健康的⼟⾖植株的叶⼦上,受到感染的叶⼦会为真菌⽣⻓提供营养,真菌迅速繁殖,然后被凉爽的微⻛带到周围植物的叶⼦上,很快整⽚⽥野就都染病了。在理想的潮湿条件下,⼀株受到感染的⻢铃薯植株可以在⼏天内感染数千株⻢铃薯。
来⾃英国、德国和美国的分⼦⽣物学家从200年前留下的植物标本中提取了DNA,发现当年⼟⾖感染的是⼀种很⻓⼀段时间⾥都不为⼈知的菌株HERB-1,这种菌株来⾃美洲,科学家认为最有可能的来源是墨⻄哥的托卢卡⼭⾕,⼜跟着在北美和欧洲之间贸易往来的船只跨越⼤⻄洋抵达欧洲⼤陆。
它最早让墨⻄哥和美国的⼟⾖歉收,接下来法国、⽐利时、荷兰的⼟⾖都受到了影响。不过其他地⽅种⼟⾖⼀般都是两种或⼏种不同的品种⼀起种,这样抗病性就强⼀点。然⽽爱尔兰⼈种⼟⾖⾮常依赖⼀个品种,所以导致整个农⽥的⽣态系统⾮常脆弱。1800年到1845年,爱尔兰各地零星发⽣过16次短暂的区域性粮⻝短缺,但是1845年9⽉开始,爱尔兰陷⼊了全国性的粮⻝危机。
4~29℃的潮湿环境最适合致病疫霉⽣⻓,炎热⼲燥的环境会阻⽌它的传播。1845年爱尔兰就恰好出现了异常凉爽湿润的天⽓,使得致病疫霉疯狂繁殖。当时爱尔兰整体处于英国的统治之下,英国⾸相成⽴了⼀个科学委员会来研究这个问题。根据委员会的报告,⼤约有⼀半以上的⼟⾖会因为这种疾病死亡。爱尔兰试过向英国政府求助,然⽽政府官员和贵族却没有提出有效的政策,只是选择冷眼旁观。
他们认为爱尔兰的粮⻝短缺问题能通过“⾃然⽅式”⾃⾏解决。很多英格兰教会⼈员甚⾄认为这场疫病是天赐的“福⽓”,是⼀个改造爱尔兰的机会,可以结束他们因为过度依赖⼟⾖⽽制造的贫困陷阱。不仅如此,他们还把爱尔兰境内的其他⾕物,⽐如⼩⻨、⼤⻨、燕⻨等出⼝到英格兰,导致爱尔兰的饥荒问题更加严重了。终于在1849年前后,英国政府停⽌了从爱尔兰出⼝⻝物。
很多⺠间组织纷纷开展救济活动,⼟⾖歉收问题也逐渐好转,漫⻓的饥荒才终于⾛到了尽头。这场⼟⾖的⼤瘟疫从1845年⼀直持续到1852年,导致爱尔兰⼤约有100万⼈死于饥饿或其他与饥饿有关的疾病。更多⼈选择逃离爱尔兰,加拿⼤、美国、澳⼤利亚等地的爱尔兰移⺠⼈数迅速增多。在那⼏年,移⺠⼏乎成了爱尔兰年轻⼈的“成⼈礼”——年轻⼒壮的⼈会先离开,然后寄钱回来,让其他家庭成员也能逃⾛。
在发⽣饥荒的后⼏年,被记录在册的死亡⼈数越来越少,不仅是因为能以家庭为单位上报死亡的⼈已经没了,甚⾄有些村庄都整个消失了。直到20世纪初,通过改良育种才培育出了对HERB-1菌株的致病疫霉具有抗性的⻢铃薯品种,这种致命的⼟⾖疾病才得以遏制。科学家也因此判断HERB-1菌株现在已经灭绝。有⼀位语⾔学家表示,爱尔兰以丰富的⾳乐遗产闻名于世,然⽽令⼈惊讶的是很少有⺠谣记载了⼤饥荒带来的⼈⼝和文化灾难。
他猜测在⼏⼗年⾥,⼈们不约⽽同选择回避这个问题,因为它勾起了太多悲痛的回忆。爱尔兰每年都会在五⽉的⼀个星期⽇纪念这次全国性饥荒,很多爱尔兰移⺠后裔⼈⼝众多的城市也会有纪念活动。希望这样的悲剧再也不会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