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复几(1881-1947)摄于德国「李复几在波恩大学只学习了一年,便获得了物理学博士学位。时间是“光绪丙午季冬千九七年正月”(1907年1月)。经考证,这是中国人在世界上获得的第一个物理学博士学位。然而当他回到祖国,却很快消失在历史的风烟中,湮没无闻。」
李正修决定寻找父亲。那一年,他82岁,距离父亲李复几病逝,已过了整整60年。2007年2月6日,82岁的北京市园林绿化局离休干部李正修收到外甥姚辛从上海寄来的信,姚辛告诉舅舅,上海交大正在寻找“外公”的后人,并拟请家族老人们“讲故事”。
李正修9岁那年到上海求学,一年后日军打进老家苏州,全家人四散辗转,此后再也没有见过父亲。他只知道父亲是位工程师。从上海交大发来的两页资料和姚辛随后打来的电话中,李正修第一次得知,父亲在1907年成功挑战了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勒纳关于光谱形成原因的火焰中心发射说,被授予波恩大学物理学博士学位——父亲是中国近代史上第一位物理学博士。
在此之前,上海交大已经寻找李复几将近两年。而李复几的母校德国波恩大学寻找自己的学生已经二十多年。李复几与叔叔李维格01波恩大学的“礼物”1984年10月,德国总理科尔第一次访华,将关于李复几的几份文件作为礼物送给了北京大学:与他1907年博士论文同样小开本的单面复印本、他的照片、波恩大学签名纪念册。
科尔10月10日在北大作的演讲中有这么一段话:“中国学生留德早有良好的传统,早在19世纪末期,特别是本世纪初以来,有很多贵国年轻科学家到我国接受大学教育。波恩大学是首先颁授博士学位给一位中国公民的欧洲大学,他姓李名复几,博士论文题目为碱金属,该论文于1907年于波恩大学通过。我带来了该论文的复印本以及李先生的简历和离校证明书,请你们存档。”
李正修把沉寂在北大的资料复印并寄给上海交大校史研究室的欧七斤,他附信说:“以上档案中没有北大外事人员的记载与说明,因此,不知北大校长接受这份复印件时说了什么,或对北大有关人员有何交代,档案馆的同志说,这样的材料事后就转到档案馆来了。”
尽管寻找李复几是科尔为了中德文化交流的一时之需,但是波恩大学校史研究中心主任克里斯汀·乔治多年来却一直在寻找李复几和他的后人。李正修致信克里斯汀,告诉他自己童年时对父亲的一点记忆。克里斯汀回复他:我很高兴读到了李复几儿子的来信,他是波恩大学最著名的外国校友之一。
从1984年至2007年的23年,成了李正修最大的遗憾,“要是早23年开始寻找,还会有一些认识我父亲的老人在世,还能保存下一些口述。现在,即便是在档案中找到点头绪,也无从追踪下去了”。
李复几的博士论文,推翻了勒纳在1903、1905年提出并完善的“关于光谱形成原因的火焰中心发射说”,并完成了自己的“推验光浪新论”,是当时光学界最为前沿的一项课题。勒纳何许人?他在1905年因对于阴极射线的研究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这一年,提出狭义相对论的爱因斯坦想给勒纳做助手,被拒。多年后,成为希特勒物理顾问的勒纳出于种族歧视的原因对爱因斯坦进行过迫害。
1907年,年方26岁的中国学生李复几对光学权威勒纳的挑战成功,无疑是当时物理学界的一大传奇。波恩大学认为李复几的论文非常优秀,将之评为“Idoneum”等级,这是一个在数学和物理学科都难得一见的好成绩。
波恩大学对李复几的纪念,不仅在于他对物理学的贡献,在一定程度上,还是因为勒纳后来成了希特勒的物理学顾问。在反思纳粹的德国,当时敢于挑战这样一位学术权威,自然是被母校称道的。
李复几是怎样进入南洋公学的?他填的表中,与李维格(近代钢铁专家,汉阳铁厂的主要开拓者)是同乡,又同姓李,他们又何关系?他出国前后情况如何?为何中国物理学史上没有关于李复几的记录?
华东师大夏东元教授对李维格生平做过研究,听说交大在找李维格的资料,便给欧七斤提供了一本《李维格的理想与事业》。在书中,找到了年轻的李复几身着西装与李维格的合影。所以,欧七斤把寻找李复几的线索,锁定在他与李维格的关系上,毕竟,李维格的资料更多一些。
李复几的孩子们在花园中1937年11月苏州沦陷,日军轰炸苏州火车站的一发炮弹击中了李复几的家园。幸亏他带着大儿子到自己工作的盐都自贡去了,夫人带着另外几个孩子在上海。苏州的家在空袭中片瓦无存,李复几的藏书、书房门口堆积得小山似的精致雪茄盒子,孩子们骑着木制机械车飞跑的花园,都已不复存在,李复几从英国和德国带回来的两张学位证书,不知是不是也在这次轰炸中化为灰烬,总之,他的后人谁都没有见过。
李正修决定写信给他记忆中父亲曾经工作过的城市。2007年6月,武汉市档案局收到这样一封求助信:“辛亥革命后,一位工程师李福基受汉口海关税务监督丁士源的聘请,负责汉口城区的工程规划,李福基照以前的规划,又进行了实地勘测,写成一份《重建汉口商埠之计划》……”。
李正修还向武汉档案局进一步提供线索,“辛亥革命后他曾任汉口工巡处总工程师、外交部(汉口)特派员工程秘书,以后在萍乡煤矿等处任职,1935年曾到汉口工巡处工作,其后去四川任盐务局工程师”。
几乎与此同时,萍乡市档案局也收到与武汉市档案局内容相近的信,不同之处在于“我1926年出生在萍乡,我父亲上世纪20年代初就在萍乡矿工作,是萍乡矿总机器师,1924年是萍乡制造处处长”。一周后,来自萍乡档案局的公函,给李正修指出另一条寻找路径。
李正修开始了第二轮书信投递。与湖北省档案局的联系,使他意外地得到了父亲当年的手迹:《汉冶萍公司经理处卷:为李复几请资遣出洋考察事》。李复几用小楷写的这份报告,汇报了他新近为武汉建的几座桥梁完工——在萍乡煤矿担任制造处处长时,李复几承接了修建京汉铁路所需E40、E45桥梁共93座的庞大工程。为了这些桥梁,李复几与中外工程师争议十多次。
李复几的孩子们记得,父亲是总工程师,但在寥寥几份记载他的职称文件中,如果以时间为序,有总工程师、总机器师、工程师、技术员、英语教员。
李复几病逝时66岁,为了多工作几年,在代课的中学里,他瞒报了5岁。一周十几节课,月薪220块,寄往孩子们上学的北京和上海。自己仅能糊口。
65年前,听说父亲离世时,李正修正在燕京大学搞学生运动。不久后他被通缉,逃到解放区,带着“社会关系复杂”的家庭背景当了一辈子国家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