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多年前的希腊人不仅创造了光辉夺目的文化成就,而且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精神,这种精神恰恰是真正的现代精神。这才是奇迹所在。可以说,希腊为现代文明奠定了基础,希腊是科学精神的发源地。
古代希腊并不只是今天我们从地图上所看到的巴尔干半岛南端的希腊半岛这块地方。早在公元前一千多年,希腊人就向海外移民,在东方和西方建立了许多殖民地城邦。
向东越过爱琴海,在今天属于土耳其的西部沿海地带建立了爱奥尼亚的希腊殖民城邦;向西越过爱奥尼亚海,在现在的意大利南部即亚平宁半岛及西西里岛建立了“大希腊”殖民地。总的来讲,创造了科学奇迹的古代希腊人生活在包括希腊半岛本土、爱琴海东岸的爱奥尼亚地区、南部的克里特岛以及南意大利地区在内的这块地方。
希腊奇迹在古代世界所有的民族中,少有象希腊人那样对近代世界发生如此巨大的影响。
不是在希腊人创造的物质文明方面——希腊人既没有留下造福于后人的伟大工程,也没有作出什么杰出的技术发明——而是在精神文明方面。他们热爱自由,不肯屈服于暴君,其民主体制年轻而富有活力;他们热爱生活,天性乐观,每四年举行一次的奥林匹克竟技会是他们欢乐生活的写照;他们崇尚理性和智慧,热爱真理,对求知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热忱。
想一想当时周围的其他地区,不是处于未开化的原始蒙昧状态,就是处于专制暴君的统治之下,人民在苦难中生活,知识被少数人垄断,就能理解何以希腊人的出现更像是人类文明的一朵奇葩。
希腊人开启了哲学也开启了科学,说到底,哲学是科学的纯粹形态。从公元前500年左右开始,希腊人中出现了一大批才智卓越的哲学家和科学家,他们是以后许多学科的鼻祖。
在这些光辉灿烂的群星中,有最早期的自然哲学家泰勒斯、阿那克西曼德、阿那克西米尼、赫拉克利特、巴门尼德、芝诺、恩培多克勒、阿那克萨哥拉、留基伯、德谟克利特,有人文哲学家普罗泰哥拉、高尔吉亚、苏格拉底,有体系哲学家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有天文学家默冬、欧多克斯、阿克斯塔克、希帕克斯、托勒密,有数学家欧几里得、阿波罗尼、希罗、刁番都,有物理学家阿基米德,有医学家希波克拉底、盖伦,有地理学家希西塔斯、埃拉托色尼,有生物学家特奥弗拉斯特。
这些天才人物许多不仅在一个领域作出他们的开创性工作,而且在许多个领域均有建树。像亚里士多德,几乎在每一个知识领域都发表了他卓越的见解,是一位不折不扣的百科全书式的学者。希腊科学是近代科学的真正先驱,几乎在每一领域、每一问题上,希腊人都留下了思考,都是近代科学的老师。
不仅在哲学和科学领域,在文学、历史和艺术方面,希腊人同样毫不逊色。
我们照样可以开出一长串天才的名字:诗人荷马、品达、萨福,寓言家伊索,悲剧大师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欧里庇得斯,喜剧大师阿里斯托芬,历史学家希罗多德、修昔底德、色诺芬。哲学家柏拉图的《对话》是无与伦比的韵文,哲学家亚里士多德也是文艺理论家。著名的维纳斯雕像是希腊雕刻艺术的写照。任何一个时代出现这么多天才的人物,它都称得上是伟大的时代,但说希腊时代是伟大的时代还很不够。
在地中海域这样一个狭小的地方,在周遭都处在无边的黑暗之中的时候,希腊人不仅在科学、哲学和艺术上作出了伟大的成就,而且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精神,而这种精神恰恰是真正的现代精神。这才是奇迹所在。
希腊奇迹并非完全不可思议。只要考察一下希腊文化的历史根源,就可以发现奇迹在某种程度上是可以理解的,虽然不可能完全说明它的独特性和唯一性。
简单说来,希腊人之所以创造了这么辉煌的文化成就,是因为他们继承和光大了东方两河流域、尼罗河流域的科学遗产,将之发展到了一个更新的高度。希腊古典文化是爱琴文明的后代。在欧洲,爱琴海区是最早使用金属的地区,也是最早从蒙昧状态开化出来的地区。直到希腊古典时代(公元前500年左右)为止,这一地区出现的比较发达的文明史称爱琴文明。爱琴文明分为两个阶段,一是克里特文明,再是迈锡尼文明。
远在公元前3000年的克里特岛上,当地居民已完成了由新石器时代向青铜时代的过渡。在克诺索斯等地,考古学家发掘出了规模庞大的王宫,人们猜想那就是克里特的统治者米诺斯王朝的宫殿。克里特文明也因之称为米诺斯文化。克里特岛扼地中海之要冲,海上交通极为便利。它与当时文明程度较高的埃及、小亚细亚、腓尼基有过极为密切的商业贸易往来,东方文化对于克里特文明的形成无疑有着重要的作用。
近几十年来,一大批考古学家、古文字学家、历史学家对克里特文明的渊源有进一步的推测,从语言、建筑、科技、艺术等方面的内在联系看,克里特岛甚至有可能是埃及人的殖民地。也就是说,作为希腊古典文化之重要源头的克里特文明极有可能是埃及文明的一个分支。这就更加表明了希腊文明的东方来源。
大约在公元前1400年,克诺索斯宫以及克里特岛其他地方突然遭到破坏。人们猜测可能是地震和海啸造成的。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自从这次大灾难以后,克里特文明就逐渐衰落了。而此时,在希腊本土上,迈锡尼文化正如日中天、方兴未艾。迈锡尼文化因其文化遗址在希腊本土的迈锡尼地区被发现而得名。创造迈锡尼文化的阿卡亚人大约在公元前1600年由北部山区进入希腊中部和南部。他们一开始向先进的克里特文化学习,引入先进的技术和工艺。后来,迈锡尼文化超过了克里特文化。
公元前1450到1400年间迈锡尼人对克诺索斯王宫的占领,标志着迈锡尼文化的胜利。公元前12世纪初,发生了著名的特洛伊战争。在迈锡尼人阿迦门农的率领下,散布在希腊各地的阿卡亚人组成希腊联军,远征小亚细亚西岸的特洛伊,经过十年战争终于攻陷该城。但战争也使迈锡尼人的力量大大消弱。公元前1125年左右,同属希腊语系的另一支希腊人多利亚人南下摧毁了迈锡尼,结束了迈锡尼文明时代。
落后野蛮的多利亚人摧毁了先进的文化,但没有自己的建树,使希腊历史的这一段呈现出空白,史称“黑暗时期”。但由于留下了两部相传为诗人荷马所作的史诗《伊利昂纪》和《奥德修纪》,故又称“荷马时期”。
克里特文明时期,爱琴海区已经相继出现了象形文字和线形文字A。线形文字A属音节字,比象形文字高级,但不属印欧语系。阿卡亚人(迈锡尼人)吸取线形文字A的某些因素创造了线形文字B。
它是希腊语民族最原始的文字,语言考古学家已可以译读。但自多利亚人灭亡了迈锡尼文明以后,线形文字B也中断了。“黑暗时期”的几百年里,希腊地区没有文字。荷马史诗是盲诗人们的口头创作。直到公元前9世纪,腓尼基人发明的字母随着腓尼基商人一起传到了希腊各地,这才形成了后人所看到的希腊文字。
腓尼基地处地中海东岸,在今叙利亚境内,有优良港口。腓尼基人是一个善于航海、精于商业的民族。
据说公元前7世纪,埃及法老曾命令腓尼基的水手们从红海出发环绕非洲大陆一周。腓尼基人克服千难万险,花了三年时间完成了环航非洲的使命。这真是人类航海史上一次空前的壮举,也是腓尼基人高超航海技术的见证。他们将自己的商业活动扩大到了地中海沿岸甚至大西洋沿岸,他们也是将埃及文化和西亚文化传播到希腊去的最重要使者。早在公元前2000年,腓尼基人就在小亚细亚沿岸建立他们的商业据点。
在迈锡尼时代,他们已经到达了希腊本土。埃及、巴比伦和亚述的货物通过腓尼基商人源源不断的运往希腊。腓尼基人改善和传播了以埃及文字为基本依据的字母表,而该字母表后来成了希腊字母文字的主体,用来书写科学史和哲学史上最伟大的作品。
除了通过腓尼基人的商业活动,希腊人也直接与埃及和西亚地区往来。许多希腊哲学家都亲自游历西亚和埃及,学习那里先进的文化。
希腊神话很大程度上受西亚和埃及的影响,从神的名字、神话典故到神的谱系,都可以找到东方的来源。至于埃及的测地术、巴比伦的天文学和代数,远在希腊人之上,自然是希腊人的老师。但是,正如亚里士多德所说,东方人发展的科学知识和技术成就主要为的是实用的目的和宗教的需要,只有希腊人首先试图给出理性的理解,试图超越具体个别的现象进入一般的认识。这正是希腊思想的特质,也是希腊人对人类文明独特的贡献。
希腊奴隶制与城邦民主制,亚里士多德在《形而上学》第1卷中提出了希腊学术的两个重要特征。一个是出自“惊异”,纯粹为着“求知”,第二个是以“闲暇”为条件。希腊人发展科学和哲学,目标不是为了功利和实用的目的,而只是因为对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表现出困惑和惊奇,以及为了解除困惑而必须的求知。
亚里士多德说:“不论现在,还是最初,人都是由于好奇而开始哲学思考,开始是对身边所不懂的东西感到奇怪,继而逐步前进,而对更重大的事情发生疑问,例如关于月象的变化,关于太阳和星辰的变化,以及关于万物的生成。一个感到疑难和好奇的人,便觉得自己无知(所以,在某种意义上,一个爱智慧的人也就是爱奥秘的人,奥秘由奇异构成)。
如若人们为了摆脱无知而进行哲学思考,那么,很显然他们是为了知而追求知识,并不以某种实用为目的。”
这样为求知而求知,纯粹是出于一种对智慧的热爱。这是希腊学术的第一个特点。亚里士多德也明确指出,这样的一种求知活动,必须要等到社会出现闲暇阶层才有可能。只有在全部生活必需都已具备的时候,在那些人们有了闲暇的地方,那些既不提供快乐、也不以满足必需为目的的科学才首先被发现。由此,在埃及地区,数学技术首先形成,在那里僧侣等级被允许有闲暇。
希腊奴隶制保证了贵族和自由民优裕的生活及闲暇。
希腊的奴隶有两个来源,一是战争中的俘虏或者外邦人,一是城邦内部自由民因贫困撩倒沦为奴隶。奴隶从事农业和手工业,没有政治权利。不同的城邦中奴隶制的形式也不完全一样。奴隶和土地一起,有的归国家所有,有的归个人所有,但都是从事体力劳动。大量的奴隶使自由民从体力劳动中解放出来。由于手工作业都由奴隶完成,希腊哲学家养成了轻视体力劳动的习惯。他们一般来说不重视亲自动手观察自然现象,亲手制造仪器工具。
他们发展了高度发达的思维技巧,提出了极富天才的自然哲学理论,但在实验科学方面严重不足。这也是希腊科学的一大特点。
在人类历史上,是希腊人第一次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理性自然观,这正是科学精神最基本的因素。许多古老的民族,或者只有神话或宗教式的自然观,或者缺乏一个独立的自然界概念。自然界或者被认为是混乱、神秘、变化无常的,或者被认为与人事密切相关。
而希腊人,首先把自然作为一个独立于人的东西加以整体地看待;其次,他们把自然界看成一个有内在规律的、其规律可以为人们把握的对象;再次,他们发展了复杂精致的数学工具,以把握自然界的规律。在这三个方面,希腊人都开科学精神之先河。
希腊神话这两大特征,人神相异同构和完备的诸神谱系,反映了希腊思想的对象性和逻辑性。这正是自然科学赖以产生的基本前提。怀特海在《科学与近代世界》第一章中曾经指出,自然秩序的概念在希腊悲剧中亦有表现。他说:“今天所存在的科学思想的始祖是古雅典的伟大悲剧家埃斯库罗斯、索福克勒斯和欧里庇得斯等人。他们认为命运是冷酷无情的,驱使着悲剧性事件不可逃避地发生。希腊悲剧中的命运成了现代思想中的自然秩序。”
对数学的重视,是希腊人最为天才的表现,也是留给近代科学最宝贵的财富。希腊人相信心灵是掌握自然规律最可靠的保证,因而极大的发展了逻辑演绎方法和逻辑思维。在几个特殊的科学领域里,希腊人成功地将它们数学化,并得出了高度量化的结论。这些领域是天文学、静力学、地理学、光学,它们不仅在古代世界达到了该领域最高的水平,而且为近代科学的诞生起了示范作用。
许多人认为希腊科学是有缺陷的,这主要表现在它不重视对自然现象实际的、细致的考察。它注重的是说明和理解自然,而不是支配和征服自然,因此,它本身未构成物质性的力量。这一点的确与近代科学有着根本不同。
但是,如果考虑近代科学强大的现实干预力量,本来就奠基在希腊理性框架之上;考虑到今天人类面临的生存危机,主要原因就在于我们的技术理性摆脱了价值理性的制约,使人类握有过于强大的物质力量却不知如何操控这种力量,因而拯救的途径恰恰在于重新回到希腊的健全理性之中;那么,用“缺陷”来评判希腊科学无论如何是不恰当的。今天我们回顾希腊科学,不仅是为近代科学追根溯源,也是在为现代人类寻找得救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