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杂度:理解时空和黑洞的新钥匙?

作者: 蔡荣根等

来源: 微信公众号“中国科学院理论物理研究所”

发布日期: 2019-09-28 08:19:22

本文探讨了‘It From Qubit’的概念,提出时空可能源于量子比特,并讨论了复杂度在黑洞物理和量子场论中的应用。通过AdS/CFT对偶,连接了时空几何与量子纠缠的关系,提出了复杂度-体积和复杂度-作用量的猜想,强调了复杂度在理解量子引力和时空起源中的潜力。

背景:It From Qubit?物理学是研究物质和时空的基本结构、相互作用及其运动规律的科学。所以物理学诞生始,物理学家们就一直在努力寻找描述从大到宇宙、小至微观粒子的基本规律。可是何为“基本”?著名物理学家约翰·惠勒(John Wheeler)在1990年的一篇文章中提出了一条三字“箴言”——“It From Bit”(万物皆比特)。

这条“箴言”建议我们从信息理论中提取新的思想,来将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统一起来。在这之后二十多年的时间里,这简单而深刻的洞见在理论物理学的研究中展示出越来越多令人惊讶的证据。比特的概念也逐渐地让位于量子比特(qubit),进而产生了进化版的三字箴言——“It From Qubit”(万物皆量子比特)。

2015年,在西蒙斯基金会(Simons Foundation)的资助下,高能理论物理学家和量子信息学家,这两个通常不会有交集的群体走在了一起,开始了名为“It From Qubit”的研究计划。这里“It”可以理解为时空。这个想法暗示时空可能并不是最基本的概念,而是从更为基本的量子比特中呈现出来的。

在这当中扮演重要角色的是AdS/CFT(anti-de Sitter/Conformal Field Theory)对偶和量子纠缠(quantum entanglement)。AdS/CFT对偶描述了引力理论和量子场论之间的一种对偶关系。它由Maldacena于1997年根据超弦理论提出的一个猜想发展而来。

简单来说,这个对偶表明一个d维时空的共形场论(CFT)和一个d+1维的渐进反德西特(AdS)时空中的引力理论是等价的。这个对偶经过二十多年的发展,已经成为引力理论研究中一个十分活跃和重要的研究方向。量子纠缠则是描述了量子态之间的特殊关联性。它是量子系统区别于经典系统的一个重要性质。例如两个量子比特组成的EPR态(也被称作“Bell态”或者“猫态”)是由两个纠缠在一起的量子比特构成。

无论这两个纠缠的量子比特相距多远,我们一旦知道了其中一个量子比特的状态,另一个量子比特的状态自然就知道了。爱因斯坦将这种“奇异”的现象称为“幽灵般的超距作用”(“spooky action at a distance”)。为了定量地描述量子态中纠缠的强弱,人们引入了“纠缠熵”的概念。纠缠熵与AdS/CFT虽然属于两个完全不同领域,但最近的研究表明这一对概念蕴含着深刻的内在联系。

Shinsei Ryū和Tadashi Takayanagi在2006年提出了“全息纠缠熵猜想”。在这个猜想中,d+1维反德西特时空边界上的子区域A的纠缠熵,等于这个子区域延伸到时空内部的最小面的面积。这样一个公式与黑洞的贝肯斯坦-霍金熵(Bekenstein-Hawking entropy)公式非常相似。

它不仅暗示了时空几何与纠缠熵之间存在关联,而且开启了“It From Qubit”研究的大门。基于此研究,Maldacena和Susskind在2013年合作提出了新的迷人猜想ER = EPR,其中左边的“ER”是爱因斯坦-罗森桥(Einstein-Rosen bridges)的简称,这里代指广义相对论中大名鼎鼎的“虫洞”。

右边的“EPR”则是Einstein、Podolsky和Rosen三人名称的缩写,这里代表量子力学中的量子纠缠。严格地说,这并不是一个数学或者物理方程式。它更像一个标语——强调量子纠缠和时空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内在联系。如果这种联系存在的话,那么它不仅可以自然地把现代物理学的两大基石——广义相对论和量子力学——联系起来,而且也暗示了量子纠缠在时空结构的呈现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It From Qubit”项目的宏大目标是期望可以通过量子信息的概念来理解时空的呈现,从而最终通过量子的观念来描述引力。理论物理学家对这个目标的追求已近百年。爱因斯坦在发现相对论之后就投入到对这个最终理论的追求,可是直至他生命的最后也未成功。现在看来,“It From Qubit”尽管离最终的殿堂也还遥远,但是它最大的意义或许在于开启了许多崭新的、值得追寻的方向。

量子信息:计算复杂度?

在Shinsei Ryū和Tadashi Takayanagi指出AdS/CFT对偶中时空与纠缠熵的关系之后,全息纠缠熵的研究在过去十几年中一直是高能物理中的热门研究方向之一。年已古稀的著名理论物理学家Susskind在2014年产生了不同的想法。Susskind认为,我们应该在全息时空中或者“It From Qubit”的框架下考虑不同于纠缠熵的概念。

他认为一个被称为“复杂度”的概念就是这样一个候选者。“复杂度”这个概念最早来源于计算数学领域,被用来刻画完成算法的难易程度,进而对计算问题进行分类。常用的度量复杂度的量有计算所需要的时间、算法需要的基本运算的数目等。量子电路中,复杂度则由电路中所含有的基本量子逻辑门的数量来度量。

虽然复杂度的概念起源于计算科学,可是不同于关心算法的计算科学家,高能物理学家关心的则是从一个初始量子态|ΨR>到目标量子态|ΨT>的复杂度。例如我们选取N个量子比特的简单态作为初始的量子态。这样的态可以理解成N枚全都是正面向上的硬币组成的态。目标态则是其它可能的复杂态,如在将上述初始态转变为目标态的过程中,最简单的基本操作就是反转一个比特的态。

显然在这样的设定下,所需最少的基本操作的数目就是目标态中“1”的个数。在量子理论中,纯态之间的转换由幺正的算符U表示。所以实现从初始态到目标态的转换就是在构建一些特定的幺正变换以满足这些幺正变换可以由一系列被称之为“量子门”的简单的基本操作{g1,g2,g3,...,gk}来组成:当然,你很容易想到,我们有无数的方法构造这样的量子电路。

而态|ΨR>和态|ΨT>之间的复杂度被定义为这些量子电路中用到的量子门数量的最小值。“复杂度”这个概念在量子信息中有着重要的应用。利用它我们可以研究量子计算的速度。在量子系统中,信息以“量子比特”的形式储存在一系列量子态中。因为量子计算的速度依赖于单位时间内能对量子态实施基本操作的数目,所以复杂度随时间的变化率正好可以用来刻画量子计算的速度。

量子信息理论中对于复杂度的研究表明,一个平均能量为E的系统每一秒钟最多可能实施4E/h次改变系统量子态的操作。这里h是普朗克常数,约等于6.63×10-34 J·s。这个上界一般被称作Lloyd上限。它给出了在给定能量的系统中量子计算的速度所能达到的上限。在上面的介绍中,我们考虑的是离散的、有限自由度系统。但是理论物理学家感兴趣的量子场论(QFT)却是一个无穷维的连续系统。

如何将复杂度应用到QFT中呢?这时我们需要借助黎曼几何——它是研究广义相对论时的重要数学工具。在黎曼几何中,两点之间距离最短的连线被称为测地线。例如,平面中的测地线就是直线。在黎曼几何的框架下,我们可以将初始态和目标态看作态空间中固定的两个端点;两者之间不同的幺正变换则可以由其间的不同曲线表示;曲线的长度则代表了需要的量子门的数量。

这样寻找最优量子电路的问题就转化为寻找最短路径的问题,亦即求解黎曼几何中测地线的问题。

复杂度与黑洞物理我们已经看到“复杂度”这个概念起源于计算科学和量子信息领域。那么它为什么会被引入到黑洞物理和AdS/CFT对偶的研究当中呢?故事还要从上文提到的Susskind和Maldacena提出的“ER=EPR”猜想以及AdS/CFT对偶开始说起。

在一个含有虫洞的渐进AdS时空中,连接了左右两个时空的爱因斯坦-罗森桥(ER)显著地依赖于黑洞内部的几何,它的体积会在很长的时间内近乎线性地增长。AdS/CFT对偶告诉我们:一个渐进反德西特时空和其边界上的量子场论等价。因此,从AdS/CFT对偶的角度来看,爱因斯坦-罗森桥的演化应该对应于边界上某种物理量的演化。一个看似有道理的想法是,爱因斯坦-罗森桥的演化对应着纠缠熵的演化。

不过Susskind却提出了不同的看法。Susskind认为,仅仅用量子纠缠来描述是不够的(entanglement is not enough!)。因为纠缠熵只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增长,并很快达到极值,所以纠缠熵无法体现爱因斯坦-罗森桥体积的变化。Susskind认为计算科学中的“复杂度”似乎正好能够用来描述爱因斯坦-罗森桥能够在很长时间近乎线性演化的现象。

他与合作者先后提出两个不同版本的猜想,将时空中的几何量和场论的复杂度联系起来。这两个猜想可以简单地由几个字母表示:C=V或者C=A,它们分别被称为“复杂度-体积”(Complexity-Volume)猜想和“复杂度-作用量”(Complexity-Action)猜想。为了具体介绍这两个猜想,我们首先需要引入广义相对论中广泛使用的彭罗斯图(Penrose Diagram)。

彭罗斯图的基本想法是通过共形(保角)变化将无穷远处的点放在有限的区域内。我们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完整地表示无穷大的时空。在压缩d-1维的空间后,我们就可以用一个有限的二维图表示整个d+1维的时空。在渐进反德西特时空的彭罗斯图中存在两个边界(r=∞处),并且存在两个对称的、平行的宇宙。在经典图像中,这两个宇宙只是被平凡地“堆砌”到了一起,双方并不会发生任何关联。

然而Maldacena在其一篇论文中指出:对于一个稳态的黑洞来说,左右两个时空是纠缠在一起的!纠缠就像是时空的粘合剂,将时空碎片粘合在一起形成一个完整的时空。从AdS/CFT对偶的角度来看,没有纠缠的时候,左右两个时空对偶的量子态就是左右两个边界上量子态的平凡直积。

但是实际上由于左右两个宇宙是纠缠在一起的,因此他们对偶的量子态则是一个特殊的纠缠态,一般简称为“TFD态”(thermofield double state),这里β是黑洞温度的倒数,|n>_L和|n>_R代表了左右两个边界的量子场中能量为E_n的本征态。现在一个自然的问题是:我们制备这样的TFD态所需要的复杂度是多少呢?

Susskind猜测,这个复杂度可以由连接左右两边的爱因斯坦-罗森桥(亦即图中绿色的虫洞)的最大体积来表示。这就是CV猜想。在这个猜想中,由于复杂度直接与爱因斯坦-罗森桥的体积相关,所以它包含了黑洞内部的信息——这正是纠缠熵难以描述的部分。CV猜想中的复杂度和前文中提到的全息纠缠熵相似,他们都是由纯粹的几何量来描述,并且不涉及物质相互作用的细节。这使得复杂度的计算变得相对简单。

可是这样一个猜想并不如全息纠缠熵那般“完美”,因为这其中仍然包含了任意性:长度量纲L无法由理论唯一确定。这促使了Susskind和合作者们更多的思考,并进一步提出CA猜想。在这一版本的猜想中,全息复杂度不再由虫洞的体积描述,取而代之的是引力理论的作用量。值得注意的是这里的作用量并不是整个时空的作用量,而是在一个特殊时空区域中的作用量(如图中的红色区边界内部的区域)。

这个区域一般称为Wheeler-DeWitt区(WDW patch)。特别是,基于“复杂度-作用量”猜想,Susskind和布朗等人通过考虑全息复杂度的时间演化发现,黑洞恰恰可以看作是最快的“量子计算机”——因为渐进反德西特时空中史瓦西黑洞的复杂度变化的最终速度刚好能够达到前文所说的Lloyd上限。和CV猜想相比,CA中复杂度不再是简单地由时空的几何给出,而是直接包含了物质相互作用的细节。

另外它不仅涉及到黑洞的内部信息,还涉及到奇点附近的性质和时空整体的因果结构。从表面上看,CA猜想不像CV猜想那样存在任意选择的长度尺度。这个特点曾是CA猜想比CV猜想更受青睐的一个原因。可是最近更为细致地研究却发现,事实并非如此简单。由于WDW-patch含有类光边界,我们恰恰又需要引入一个任意的长度尺度L以保持作用量在类光面上的“重参数化不变性”。因此在CA猜想中依旧不可避免地存在着任意性。

目前对于这两个猜想本身的性质以及它们是否真的可以描述TFD态复杂度的问题还仍然处在热烈探讨之中。

结束语虽然“复杂度”这个概念正在吸引越来越多来自引力理论和量子场论领域的研究人员的兴趣,但是将复杂度的概念应用到黑洞和量子场论中来也面临着许多障碍。不同于在量子系统甚至是无穷维量子场论中定义良好的纠缠熵,复杂度在量子场论框架下的定义仍然存在许多不清楚的地方。

这也导致通过全息对偶计算得到的复杂度的物理含义并不十分明确。在利用AdS/CFT对偶计算复杂度时,CV猜想和CA猜想得到的结论并不完全一致,目前尚无法判断哪一个猜想更为正确。相关的研究也表明,CA猜想得到的复杂度的增加率可以违背量子信息理论中复杂度增加率的上限。不过这些不足不仅没有使人们在研究黑洞的时候放弃“复杂度”这个概念,反而激发了人们对其进一步研究和改进。

在最近的研究中,“复杂度”被运用到更加广泛的领域。比如布朗等人发现复杂度在一般系统中也会满足一个类似“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定律。迈尔斯等人则提出了一个复杂度版本的“第一定律”。通过将复杂度和张量网络相结合,人们发现在某些特殊情况下复杂度与时空以及引力的动力学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在通过几何化方法研究共形场论中的复杂度时,研究人员发现共形场论中的复杂度等价于二维引力的Polyakov作用量。

现在复杂度成为了黑洞物理、引力理论和量子场论研究等领域一个活跃的研究课题。复杂度作为高能物理中的新概念,或许现在对其在理解量子引力和时空起源中所扮演的角色作出结论还为时尚早。但是它为从量子计算和量子信息的角度去理解时空的起源提供了新的视角,它或许能够成为理解时空起源和黑洞量子性质的一把新钥匙。

UUID: f95c8b2b-712d-4947-a050-6b4ae9e245b1

原始文件名: /home/andie/dev/tudou/annot/AI语料库-20240917-V2/AI语料库/返朴公众号-pdf2txt/2019/返朴_2019-09-28_复杂度:理解时空和黑洞的新钥匙? 众妙之门.txt

是否为广告: 否

处理费用: 0.0282 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