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疼痛诊断不清、怎么也治不好,或许该问问他是否有不愉快的相关经历。在医学界有这么一句话:“没有人文只有科技是有风险的,只有人文没有科技也是蒙昧的。”那什么是人文?镇痛就是人文。连疼痛都止不住,你怎么体谅患者?怎么换位思考呢?
大家好,我是疼痛科医生,我叫路桂军。大家都知道中国有个词叫「无关痛痒」,在所有恶性刺激中,第一难以忍受的是疼痛,第二是瘙痒。所以大家不疼不痒的时候可以听着我说,如果痛痒一定是寝食难安。我就是一个做疼痛的专科医生,目前在北京清华长庚医院和厦门长庚医院工作。
我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属于麻醉科大夫。1989年,原国家卫生部规定麻醉科是一级临床的时候,把疼痛纳入了它的专业领域。那个年代,各地的麻醉科都在独立,当时我是个小大夫,少不更事,但有很大的决心。我给院长写了一封信:“科主任这个位置,只有我最合适。”我没想到院长真的会把这个位置给我。 当了科主任之后,我开始考虑科室如何发展,其中明确地想到麻醉科包括临床麻醉、急救复苏、疼痛治疗,从此走上了疼痛科的建设。
在科室建设的同时,我发现疼痛是很复杂的。它有时候是疾病的一个症状,比如冠心病会胸痛、胸膜炎会胸痛、高血压会头痛、阑尾炎会腹痛。但有时疼痛又是单独的疾病,比如三叉神经痛、坐骨神经痛、肋间神经痛。在以往的朴素观念中,我们认为得病就要看病,治病就要求根儿,只要病好了,疼自然就好了。止疼反倒是一种苟且的做法,甚至会影响对疾病的判断。
而随着现代医学的发展,各种化验检查可以让你更清晰地了解疾病的转归,大家不用担心止痛会影响疾病的转归。
无痛是人的一项基本权利。医学学科的发展不外乎两个方向:一是延长生存时间,让人更加长寿;二是提高生活质量,疼痛科就是这样一个学科。但是疼痛学科的发展并不是一帆风顺。首先大家是漠视疼痛的。在以往的工作中,我们发现很多患者在输液时都会和护士说:“你轻点,我怕疼。”护士会怎么说?
“这是人皮,又不是树皮,疼是肯定的。”很多手术后的病人表达疼痛,医生也常说:“这是正常反应。”但是疼痛真的是正常反应吗?我们要在痛苦中体验疾病的康复吗?其实不然。
还有一些肿瘤疼痛患者,我们在为其治疗疼痛时会用到阿片药,就是吗啡。病人会说:“大夫,我得了肿瘤已经很惨了,现在再吸上毒,晚节不保啊。”我们每每想到吗啡,总觉得它是一个毒品。但临床上由医生正规处方的阿片药,就是用于止疼的,能够提高人的生活质量,大家不用太过于担心。得病是要除根,但同时也没必要忍受疼痛。
我们还认为疼痛可以挑战毅力,认为忍痛是一种美德。病房如果有两个同样的病人做了手术,一床特别坚持坚决,豆大的珠子往下流,从来不喊疼;而二床呲哇乱叫,频繁地叫医生,我们说他太矫情了。那真的是这样吗?我在疼痛病房工作,曾经召集我们的所有疼痛患者做了一次圆桌讨论:“忍痛是一种美德”。患者看到就气得牙根痒痒,他说忍痛是对疾病的纵容和对医疗技术的迁就,忍了疼痛毁了生活。
2000年世界卫生组织已经把疼痛列为了人的「第五大生命体征」,除了呼吸、血压、脉搏、体温,疼痛也是一项重要指标,无痛是人的一项基本权利。疼痛包括科技加人文,不光是科技层面止疼,人文层面也要体谅患者的痛苦所在。因为在医学界有这么一段话:“没有人文只有科技是有风险的,只有人文没有科技也是蒙昧的。”
那么疼痛科大夫是怎么看病的?我们接触到患者时首先会问他:“怎么疼?哪疼?多长时间了?
加重和减轻有没有诱发因素?曾经做过什么治疗?”对于疼痛症状本身我们会进行性质的二级问诊,经常问“是怎么个疼法?酸痛、胀痛、刺痛、跳痛、火烧火燎疼?”酸痛胀痛一般是肌肉筋膜疼痛;放射性疼痛、触电样疼痛一般是神经痛;搏动性疼痛、一跳一跳疼往往是缺血性疼痛和感染性疼痛;如果是火烧火燎疼,像抹辣椒水一样,那是神经病理性疼痛。如果老年人出现疼痛,而且以夜间为主,首先考虑是不是长肿瘤了。
我们相当于全科医生,什么疼都看,但并非什么疼都治。如果疼痛是一个疾病症状的话,我们可以让他到对应的科室去,起到高级分诊的作用。比如我们查出来呼吸会疼,可能是胸膜疼痛,会让他去呼吸科或者胸外科;如果是高血压头痛,会让他去神经外科。很多难治性疾病伴有疼痛症状的,长时间得不到有效治疗,疼痛科医生通过剥丝抽茧的分析,会发现疾病的病因所在。
疼痛是一个纯主观感受,通过任何检查无法查出病人疼痛是几分。
所以我们要相信患者是真的疼,但是要进行一些客观的判断。我们经常先问患者,疼痛如果是0到10分的话,你评价是几分?有些患者会说9分、10分,简直痛不欲生。可我们看他寝食得安,语言逻辑也很清楚,不像痛不欲生的人,就会问他,会不会疼得睡不着觉?他说不会。睡着以后会疼醒吗?也不会。
睡眠是一个客观的标定评分,3分以下疼痛不会影响睡眠,虽然有不舒服,但是寝食得安;3分以上疼痛是寝食难安的,比如严重的外伤会疼得睡不着觉;6分以上疼痛就是就是重度疼痛了,会痛不欲生。
疼痛既然是一个主观感受,那么就必然与情绪相关。一个最常见的现象是,疼痛患者在门诊经常是焦虑的,我们总结为「三次开门最后一句」。在门诊看病的病人,第一次看完之后总是走不了,生怕自己挂一漏万,一会儿推开门,“大夫还有一件事没问”,起码要开三次门,这是个正常现象。有些年轻大夫,看到慢性疼痛患者反复敲门觉得很烦,我说你别烦,这是症状的一部分,他必须这样表达。
疼痛患者不一定痛苦,痛苦的患者多有疼痛。
我们要区分他遭受疼痛以后有没有信任,有没有希望。对于一些难治性疼痛、慢性疼痛的患者,我们可能治不好他的疼,但首先要相信他是真的疼,给他一个希望,他就会从痛苦状态退回到疼痛状态。疼痛的心理病因往往不被识别。面对心因性疼痛患者,大夫经常会说“你别想它”“你该干啥干啥”“出去旅旅游,放松放松”。有些患者听到这些会非常愤怒,“你说我没事,是我有事你觉得没事,还是我有事你根本就不当回事?”
疼痛科发展至今,已经不再是简单开个止疼药了,我们有很多属于自己的专科技术。比如神经阻滞技术,给神经痛患者注射神经麻醉药物,通过营养神经、缓解粘连压迫来治疗疼痛;一些肝脏肿瘤、胆囊肿瘤、胰腺肿瘤患者出现严重腹痛的,我们会做腹腔神经丛毁损。此时的神经副作用远远大于正作用,把它毁损掉以后,疼痛可以得到3到6个月的缓解;还有一些神经介入治疗,比如神经调控、吗啡泵。
我国设立疼痛科还不到二十年的时间,它的发展是一个冷板凳逐渐暖热的过程。现代医学分科倾向于按症状分了,从具体症状层面保障患者生活质量。现在分出的门诊就是发热门诊、疼痛门诊、眩晕门诊、更年期门诊等等。医学学科发展都不外乎为了两个目的:延长生存时间、提高生活质量。当一个疾病长时间无法得到准确治疗、有效控制的同时,先缓解疼痛,不至于他的生活被疼痛折磨得非常惨淡。
最后我想告诫所有医疗界同仁和我们的患者朋友,尤其遭受慢性疼痛的患者,我们疼痛科大夫希望自己能多听患者说话,用我们的技术温暖生命的前程。生活的理想是理想的生活,理想的生活一定是无痛的生活。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