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没有哪个地方像山西一样,好醋和好酒的产区紧紧相依,它们都涌自同一个盆地——太原盆地。山西人有多爱家乡的好醋?你看太原市的清徐中学,在饮水机里都装着醋。据统计,山西全省年人均食醋15斤,是全国年人均食醋量的5倍,为全国之最。
为何山西会出现这样的酒醋同根而生的现象?原因很清晰——醋,其实最初就是放坏了的酒,这点可以从它在古代“苦酒”的别名看出。而酿酒酿醋的粮食原料和工艺,正好同时在山西获得了合适的气候环境。
酒和醋之间有着一脉相承的关系。酿酒、酿醋和制作酱豉,其实都是发酵,中国先民们开发出这套技术,全凭三个特有的必需条件:栽培谷物;以蒸为烹饪方式;环境中存在真菌孢子。真菌孢子在我们的生活环境中可谓无处不在,毛壳科又是真菌界中的高颜值类群,它们通过有性繁殖,可以产生形态各异、非常漂亮的子囊果。
在这些条件的基础上,古代中国人对霉菌的驯化,开启了微生物利用的先河。后期,这一技术体系通过移民等方式被普及到了整个东亚,至今在东方饮食体系中仍占重要地位。在山西太原清徐县宝源老醋坊里,身着古装的工人正在忙着醋的发酵搅拌。
从酒到醋的过程,其实就是醋酸菌有氧发酵的过程。当酿酒所使用的密封措施失效时,随着氧气含量升高,酵母菌的无氧呼吸减弱,醋酸菌等好氧菌便会大量繁殖,并在有氧条件下将乙醇变成乙醛,再通过氧化产出乙酸。除了乙醇,酒液中的单糖和双糖也能够被醋酸菌利用,转化成醋酸。
酒变成醋的这个过程通常进行得非常迅速,有的人甚至体验过红酒醒酒稍微没控制住时间,就已经变成了醋酸味儿。因此,在密封条件欠佳的史前时代,醋也作为水果、粮食及酒储存失败或酿酒失败的产物而被先民们发现,但因混合了一些其他杂质,这时醋的口味并不足以得到先民们的重视——他们酿造的目标产物一直是酒。
可惜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人们并不掌握制作高度酒的技术。
直到唐代还有“绿蚁新醅酒”这样的句子,一个“新”字透露出了当时低度酒只能随酿随喝,不然就容易酸败的处境。后来这种液体被以调味、入药为目的大量酿造时,得到了“苦酒”这一名字,倒是与西方将醋(vinegar)称作“酸(aigre)酒(vin)”的命名法不谋而合。可见无论中外,都是先命名了酒,然后在需要给由酒衍生的这种调味液命名时,在“酒”前加了一个修饰词。
毕竟,从古至今,都是先有了酒的基础上,才能酿醋嘛。
山西的酒是因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而醇美,由酒而生的醋又何尝不是。源自天龙山水系的优质地下水,组成了老陈醋的主体部分。而灵山秀水所孕育的佳粮,供养了山西璀璨酿造文化中的这对黑白双生花。山西的地理条件之所以更适宜老陈醋工艺,也正是因为其酿制的最后一个特色阶段——陈酿,具体方法可以概括为“夏伏晒,冬捞冰”。
山西老陈醋的主产地清徐有高达2547.6小时的年平均日照数,最多年份日照甚至达2929.4小时,相当于青藏高原上的日照水平,十分利于“夏晒”。又因地处北方,冬季平均温度仅-8°C,因此在三九隆冬时醋缸里往往已凝结了十五六厘米厚的冰层,醋工们便可以开始把冰层凿开,捞出冰块,沥醋、装桶。正是在陈酿的过程中,醋液得到恰到好处的浓缩,其中有益物质的浓度纷纷上涨,达到了“山西老陈醋”的高门槛。
山西人离不开醋。汪曾祺在《五味》一文里写:“山西人真能吃醋!……有一年我到太原去,快过春节了。别处过春节,都供应一点好酒,太原的油盐店却都贴出一个条子:‘供应老陈醋,每户一斤’。”在全山西的人们口中,有无数的民谚表达着类似的意思,真不愧“老醯儿”一称号。若问山西人如此爱醋的原因,还得是山西深厚的面食传统。在山西人手中,不管是白面粉还是杂粮面粉,与水混合后,都是一个舌尖上的滋味乾坤。
而老陈醋往往就成了给面食注入灵魂的必备之选。
如果说山西的老陈醋是山西人心中的白月光,那么地点换成镇江,食客们心口上也会为镇江香醋留下一颗朱砂痣。两种相隔千余里的醋,因用途、原料和工艺的种种差别,而表现出了彼此不同的感官风味。山西老陈醋这种特殊风味的形成,就正是源于历史上一代代老醯儿对优质酸味的追求。山西醋在他们手中不断被优化、迭代,并拥有了越来越完善的舌尖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