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之推皱起了眉头,沉默不语。彼时已是⼤隋的天下,经历了多年战乱与流离,颜之推也已过了知天命的年纪。这次他将⼦侄辈聚于⼀堂,是要郑重叮嘱⼀番。汉代以经学治国,何谓⽆⽤?莫说乱世,治学之道正是在乱世之中,才尤为可贵。颜之推起身来到窗前,指着屋外墙边⼀丛茂盛的野草,问道:汝等可知此草之名?此乃⼈苋。后辈中有⼈答道。颜之推点了点头,再问:⻓安之地,百姓亦多识此物。
但在河北,何以博⼠称此为‘⼈荇’,号称诗经第⼀草⽊?在⼊隋之前,颜之推曾先后出仕于南梁、北⻬、北周等国,通晓南北各处⻛⼟⼈情,他所说的‘河北博⼠’正是亲⻅亲闻之事。原来《诗经》的第⼀篇《周南·关雎》之中有⾔:参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寤寐求之。
荇菜本是⼀种开⻩花的⽔⽣草本植物,却有⼀些河北⽂⼈,⻅识有限,不知荇菜为何物,倒是看过北⽅荒地之上的苋菜(也就是所谓的‘⼈苋’)茁壮⽣⻓,也有‘参差’之态,于是误以为《诗经》中说荇菜,就是北地的苋菜。颜之推告诫晚辈:知⾏合⼀,学以致⽤,⽅为治学之根本。譬如苋菜荇菜,读⾳虽相近,实则谬以千⾥。若是亲往南⾏,何⾄于眼中只有苋菜?
在其著作《颜⽒家训》中,颜之推多次论及治学之道与失于考证的谬误,苋菜就是其中最知名的例⼦。苋菜之名,依照北宋陆佃在《埤雅》中所⾔,‘茎叶皆⾼⼤⽽⻅’,因其植株在杂草丛中甚为醒⽬,所以由‘⻅’字得名为‘苋’。
古⼈对于苋菜种类的区分,和今⼈的植物分类不同,是依据其⽣⻓环境及颜⾊:在⼈家房前屋后的苋菜,称‘⼈苋’;荒野之中的是‘野苋’;枝叶带有紫红⾊的苋菜名⽈‘红苋’或‘⾚苋’;相对⽽⾔,枝叶皆绿的称为‘⽩苋’。在唐宋时,苋菜被看作野地杂草,虽然可⻝,却只有清贫困苦的⼈才吃。因此在⼭中隐居者,会⽤吃苋菜来展现⾃⼰‘贫贱不能移’的⽓节。⽐如唐⼈有诗句:‘紫茄⽩苋以为珍,守任清真转更贫。
’⽂⼈也创造了⼀个词叫‘苋肠’,指的就是⽢守清贫、拒不同流合污的⾼洁之⼠。正因苋菜多⽣于荒野之中,也引来了⼀些神怪传说。⽐如南宋有位四川籍⽂⼈,号称在古书中发现⼀个叫‘⾚苋⼭’的地⽅,仙⼈在那⾥栽种⾚苋,所以他就认定了⾚苋是仙草,⼀⽣嗜⻝此物。⽽南北朝时的志怪故事⾥则说,有个鲜卑⼥⼦,忽遇⼀位身着红⾐的伟丈夫。⼥⼦受勾引每⽇去屋后私会,旁⼈所⻅却是她抱着⼀棵红苋,如痴如醉。
明清两代,苋菜渐渐由野菜成为了⼤众餐桌上的‘正菜’。滑浩编写的《野菜谱》中有诗说:‘野苋菜,⽣何少,尽⽇采之充⼀饱。城中⾚苋美且肥,⼀钱⼀束贱如草。’在后来⾼濂的《遵⽣⼋笺》⾥,野苋菜的地位提升,正所谓‘拌料、炒⻝俱可,⽐家苋更美’。到了清代乾隆皇帝那会⼉,园⼦⾥头的新鲜时蔬就有苋菜了,乾隆还夸它‘⾬苋骊珠颗’,⼀点也不嫌弃苋菜⼟⾥⼟⽓。
按现今的植物分类,我国常⻅苋菜中所谓红⾊、⾚⾊的种类,正式名就叫‘苋’,⼜称三⾊苋,原产于印度,⼤约在汉代就已流⼊我国,现在菜市场上卖的⼤多都是它。若是拿来炒菜煮汤,汤汁会被染为紫红⾊。我国⼟产的野苋菜,⼤名叫做‘凹头苋’,叶⽚先端微凹,也就是古⼈说的⽩苋,炒菜时出不来紫红汤汁。此外,如反枝苋、皱果苋、刺苋等原产于热带美洲或⾮洲的种类,如今在我国也⼗分常⻅,是难于清除的外来⼊侵野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