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年的某个清晨,我们驾车行驶在智利的阿塔卡马荒漠和安第斯山区地带。这是地球上最干燥的地方之一,仅有的水分是从东边的亚马逊翻山越岭而来的云雾。虽然早知道这里是观看火烈鸟的名胜,也得到了向导信誓旦旦地保证,但我仍难相信这种依水而生的鸟会出现在沙漠深处。起初,荒原上的河谷是干涸的。随着海拔升高,河谷变得湿润,长出了草、有了流水。当我们转过一个山口,一大片如镜的湖水出现在山谷里。
向导放慢了车速,说是到了。其实不用他说,我一眼就看到了湖对岸粉红的几团鸟,像一堆毛线球漂浮在水上,与灰黄的荒漠格格不入。全世界的火烈鸟只有6种,而我在这里只消一眼,就能将3种尽收眼底,这里有智利红鹳、秘鲁红鹳、安第斯红鹳。这群火烈鸟的颜色并不单调:智利红鹳的红色偏橙红、朱红。安第斯红鹳是红色偏粉,有的带着一些浅玫瑰红色。秘鲁红鹳类似安第斯红鹳,但饱和度要高一些。
还有些灰色的、不太好鉴别的红鹳,散落其中。火烈鸟明亮的红色来自食物中的类胡萝卜素类色素。类胡萝卜素是植物、真菌、细菌合成的1100多种有机色素的统称,能演绎出黄、橙、红、青、紫诸多色系中的繁多色号。动物虽不能合成,但也能从食物中得到“染色”,比如三文鱼的橙,比如龙虾的青,还有火烈鸟的红。五花八门的浮游生物,包括但不限于卤虫、孑孓、水蚤、蓝绿藻、甲壳动物、软体动物等等,正是火烈鸟的色彩供应端。
食物中的类胡萝卜素经过火烈鸟代谢,酶解成其它色素,反应到火烈鸟的羽毛、皮肤上,就成了火烈鸟的颜色。既然色素是外源的,那么食物色素丰富与否,自然就会影响火烈鸟的“气色”。比如,吃蓝绿藻较多的美洲红鹳,颜色就比吃浮游动物的小红鹳颜色要深。因为浮游动物体内的色素来自浮游植物,二手倒腾过后,色素量有所降低,火烈鸟到手的也就少了。那些灰色的火烈鸟?
那只是它们还年轻,新出生的火烈鸟baby也是灰扑扑的,过个两三年,色素代谢逐渐成熟,红色的羽毛就会显现。不过,营养不良的确会让火烈鸟毛色黯淡。自然状态下的火烈鸟在食物色素不充分的环境中,也会暂时地黯然褪色,食源色素一旦恢复供应,红色就会回来。早在古罗马,火烈鸟就是一种受人喜爱的高端美食。1957年,美国设计师唐·费瑟斯通受雇设计一种火烈鸟装饰品。
身处东北部马萨诸塞州的设计师从没见过南方才有的火烈鸟,便从杂志上找了火烈鸟的照片,加以充(zi)分(you)的想象,设计了一套塑料火烈鸟模型。设计师根本没想到,这件两周完成的商业稿,将会成为一个广为流行却饱受争议的文化符号。二战后的美国新建了大批整齐划一的住宅建筑,就连门口的草坪长得一样。然而人是追求个性的,他们想到最简单的方式,就是用一些装饰品标记自己的花园。
恰逢其时出现的注塑技术满足了这一需求。海量的塑料装饰品走上市场,其中的粉红火烈鸟脱颖而出,价格不贵,安装方便,最重要的是,大红大紫的颜色莫名戳中了大众的审美。粉红火烈鸟以燎原之势,占领了一片又一片住宅区,本来是个性化的装饰,反倒成了全民潮流,谁家草坪上没有两只,反倒显得格格不入。粉红火烈鸟成为了文化符号,同时也迅速失去了个性化装饰的功能。新事物获得拥趸无数,反对的声音也蠢蠢欲动。
60年代波普艺术大潮袭来的时刻,便有人开始讨厌塑料质感的一切,将它与俗气和廉价联系在一起。飞入寻常百姓家的粉红色火烈鸟首当其冲。到了80、90年代,粉红色火烈鸟从工人阶级的家常配饰,逐渐沦为媚俗、廉价的审美趣味,总会让新掌握了审美话语权的人群联想到南方口音的乡下、逐渐衰退的工业区。随着工业繁荣的消退,粉色火烈鸟好像也该退环境了。
然而今天的Amazon上还有海量的粉色火烈鸟在售,许多守旧、老派或者是复古的美国人,还延续着半个世纪前的潮流,在门前草坪上插上几只(或许是义乌东莞生产的)粉色火烈鸟,尽管这种鸟从来不在草地上生活。时尚真就是个怪圈。几千年前古罗马人、古印加人就在描绘火烈鸟了,转了一大圈,人类还是对火烈鸟念念不忘。究其原因,可能是人类永远都拥有一颗粉粉的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