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满地竖起鸟网,他们知道猛禽会如期而至。大家或许听说过前不久的一起盗猎候鸟新闻。事发在长岛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盗猎者在多个岛屿布下“天罗地网”,将迁徙的候鸟“一网打尽”。被密网缠住全身的雀鹰大量鹰、隼、鸮等受保护猛禽落入网中后,有的当即被拧下头和翅膀,身体则销往野味市场;有的流入“鹰猎爱好者”手中;体型小卖不上价的候鸟,则被遗弃或者留在网上作为诱饵挣扎至死。
雕鸮的头、翅膀和捕鸟网沦为猎场的自然保护区里到处是被肢解的猛禽尸体和散落的羽毛,场面触目惊心。野生动物保护志愿者拍摄的盗猎现场视频来源:凌云狂鹰渤海上的几座小岛何以成为猎杀候鸟的屠场?盗猎者掌握了候鸟怎样的迁徙密码,来完成了这场屠杀,这要从候鸟迁徙的习性和它的地理位置讲起。
鸟类的迁徙和它们的种类一样千姿百态,有的声势浩大,有的却悄无声息,有的一日千里,有的施施而行,有些候鸟逃避的苦寒之地却是另一些候鸟越冬的温柔之乡。但无论哪种鸟类的迁徙,都是一趟危机四伏的旅程。有许多迁徙鸟类是陆栖鸟类,它们平时在森林原野生活,不能在水上停歇。另外,有许多在滩涂湿地活动的涉禽也不能游泳,它们在迁徙时可以归入“陆栖鸟类”。然而,陆栖鸟类迁徙的航线下方并不总会是陆地。
设想一下,你是一只麻雀大的小鸟,背后是步步逼近的凛冬,面前是上百公里宽阔的海洋,强烈的风随时可能把你拍向海面,沿途没有一寸歇脚的陆地,面前似乎只有到达彼岸和死亡两种结局。海上的滨鹬类候鸟,它们是在滩涂上觅食的涉禽,但不会游泳你或许会想:海上这么危险,要不还是绕路吧!且不说海峡等地形绕不过去,就算是面对可以绕过去的海湾,许多候鸟仍然会选择最直接的线路——跨过大海。
墨西哥湾是一处典型的跨海湾迁徙线路,许多候鸟选择尤卡坦半岛和海湾北部的的连线来飞行。若要绕路,就得取道海湾西岸,平白多出几百上千公里路程,这会失去占据栖息地的主动权,也浪费本就不充裕的体能,而且漫长路途上还有无数的天敌守株待兔,徒增危险。当然也有一些漫不经心的候鸟随停随走地迁徙,比如沿着大陆架每年往返南北极的大佬——北极燕鸥,还有不需要负担育雏任务,时间充裕的大杜鹃。
春季在海岸上停歇的北极燕鸥找个地儿歇歇脚候鸟们都深知夜长梦多的道理,每年春秋两季,鸟类集中迁徙的浪潮就会抵达墨西哥湾南北沿岸。墨西哥湾北岸海边的灌丛,迁徙季时里面挤满了小鸟来自中南美洲的春迁鸟们会在4月中旬到5月初这个短暂的窗口期来到此地,匆匆休息一下,开赴北美中部和东部地区。其中的大多数都是不到巴掌大的小林鸟,以它们的身躯飞越1000公里的海面实在是勉强。
许多小鸟刚一接近海岸线就落了下来,静静地伏在草丛甚至海堤上休息。伸入墨西哥湾数公里的海堤,春季时承接了许多精疲力尽的小候鸟。人们会发现,那些生活在林地或沼泽的陆栖鸟类出现在了反常的生境,并且失去了往常的警惕和敏感,听任身边人来车往,因为它们实在是没有更多的体力多飞几步了。落在草丛里,累坏了的栗胁林莺平日里少见且隐匿的候鸟,在这时就会成为观鸟活动中备受推崇的明星,成为监测记录里高亮的几行数据。
然而,那些不幸消失在途中的旅行者却无法在这里展现了。落在海堤上的黄眉灶莺,它本是活跃于多植被的沼泽地带的小鸟。还算幸运的是,航船和钻井平台可以成为茫茫大海上的救命稻草。尽管不是真的陆地,但好歹能让精疲力尽的鸟歇歇脚,免于掉进大海。迁徙路线的海上,船歇鸟是非常普遍的现象,据估计,每年地中海上的春季迁徙期间,大约有400万只候鸟在船上休息。
长耳鸮在船上停歇图源:bou.org.uk这些候鸟本应在岛屿上休息、进食、躲避恶劣天气,只是迁徙路上的岛屿比船只稀少多了,而且更加危险。我国的渤海湾是东北亚的鸟类南北迁徙重要的跨海通道,一些渤海小岛便成为了迁徙候鸟的落脚点。其中一些岛屿,却是十分的凶险。在辽东半岛的西南侧有一座栖息了两万多条黑眉蝮蛇的小岛,它以“蛇岛”而闻名。
面积不到1平方公里的小岛养活不了这么多蛇,它们的食物来源,正是每年春秋两季过境歇脚的候鸟。每逢迁徙季节,蛇们便倾巢出动,挂满山岩和枝头守株待鸟。迁徙季过去,它们又钻回石缝洞穴休眠,打发严寒酷暑和缺少食物的时光。大黑山岛的黑眉蝮蛇捕猎世界上许多候鸟迁徙路上都有类似的蛇岛,算是一种并不罕见的自然现象。人类在迁徙节点上的截杀比这要更加耸人听闻。
同样在渤海海峡上,几十座链状岛屿坐落在一百多公里的跨海迁徙通道上,其中就有长岛保护区。猛禽的飞行依赖陆地热气流上升,热性质完全不同的海面对它们而言是非常危险的。而岛屿上空能产生上升热气流,使得猛禽能够使用“跳岛战术”,依靠一个岛屿的热气流滑翔到下一个岛屿。无论是单纯的停歇,还是提供飞行动力,岛屿对陆栖鸟类的跨海迁徙都至关重要。
危险的夜晚守候在传统迁徙路线上的盗猎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十年前就有过千年鸟道盗猎事件。事件发生在内陆地区山区,盗猎者因地制宜,采取了不同于盗猎海上候鸟的方法。他们捕猎的是夜间迁徙的鸟类。大多数夜间迁徙的鸟类并非夜行性,甚至没有很好的夜间视力,仅仅依靠微弱的天光和地磁场导航。而且许多夜间迁徙候鸟夜间飞得低,白天飞得高或者干脆不飞,以防防止体温过高和躲避天敌捕猎。
然而,盗猎者也熟知了这一习性:秋季的夜间,成百上千的探照灯在连绵的群山上次第打开,用长竿支起的细网笼罩了山顶上方的天空。竖起的捕鸟网成为了很多候鸟迁徙的终点鸟网高度正好囊括多数低空夜飞的候鸟,探照灯光和高音喇叭用来绕乱候鸟的方向感,针对夜迁候鸟的弱点将其一网打尽。配合鸟枪,“成果”一晚上就能装满车厢。盗猎者因为熟悉候鸟迁徙的规律,才能将它们一网打尽。
野味和非法宠物市场的长盛不衰,反过来促使盗猎者去更积极地发掘候鸟迁徙的规律。十年过去,千年鸟道上的截杀方才逐渐销声匿迹,而海上候鸟被一网打尽的命运又暴露在我们面前。但愿如此多的生命代价,都能被看见,被珍视,促进保障野生动物的体系不断完善。无数鸟类为了生存和繁殖跨越大海、穿过长夜,它们本该在餐桌和鸟笼之外的地方自由翱翔,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毕竟,很少有哪种生物活动比候鸟迁徙更加壮观,更能丰富季节变换的体验,更令人体会旅行的艰险,更令人感叹生命的伟大。撰文、摄影 | Capt.Z文中盗猎现场照片及视频来源 | 凌云狂鹰部分图片 | 图虫创意微信编辑 | 未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