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世纪初,在⼤学的⻝堂⾥,我偶遇了⼀位师兄。奇怪的是,他正拿着⼀个和饭碗差不多的东⻄啃,⾛近⼀看是⼀种植物的根,⽪已经被整⻬的撕下来,⾥⾯露出⽩⾊的“瓤”,不切也不掰,像动画⽚⾥的兔⼦⼀样整个拿着啃。师兄说,这是地⽠,也叫凉薯。我还向他科普,可能这在你⽼家四川叫做地⽠,在北⽅地⽠指的是番薯,也就是你们的红苕,这玩意在北⽅叫蔓菁,⼀般都是腌咸菜⽤的,还真没⻅过⼈⽣吃。师兄喏喏称是,继续啃⻝起来。
师兄当时啃的地⽠数年后,我在⼀个菜地⾥遇到蔓菁,发现它的⽪并不能整⻬的撕开,⽓味也并不适合⽣吃。哦,⼩丑竟是我⾃⼰。
其实,师兄啃的植物学名叫做:Pachyrrhizus erosus,中⽂正名叫做⾖薯,只是当时我还不知道。
在遥远的南美,有⼀个神秘的国家,神秘到名字都透着神秘,这就是秘鲁。当然,这只是个破梗,我知道秘鲁的秘读“bi”,神秘的秘读“mi”。提起秘鲁,⼤家都会想到印加⽂明,那不过是这⽚⼤地的其中⼀朵⼩花。⽐印加更早还有纳斯卡和莫切等等。这些“古秘鲁⼈”⼀个⽐⼀个神奇,要么有着三倍⻓的脑⻔;要么喜欢在地上画画,⼀画就是⼏公⾥;还有陶瓷和纺织狂魔,在公元前就能在作品上讲述他们的《清明上河图》。
在帕拉卡斯出⼟的古⼈类头⻣,著名的纳斯卡巨型地画,纳斯卡⼈是⼿⼯狂⼈,他们喜欢给死去的亲友裹上极其精美的纺织品,身边再放上他⽣前喜欢的东⻄或者⾏业标志品。在出⼟的陶瓷、织物上都有⾖薯(当地称jicama)的图案,地上也有⾖薯的块块,⽤来捆⼲⼫的纤维⾥也有⾖薯茎的纤维……足以证明,在2000多年前,⾖薯就是秘鲁古⼈⽣活的重要部分了。
据植物学家研究,秘鲁还不是⾖薯真正的⽼家,它的⽼家在墨⻄哥。在12000年到8000年前,⾖薯就进⼊了中南美⼈种植的名单,⽐我们驯化⽔稻的历史可能还要⻓。
⾖薯我呀,都不知道我叫啥,和⽟⽶辣椒⼀样,⾖薯虽好,但在⼤航海时代之前只能窝在美洲⽼家。随着⻄班⽛⼈殖⺠了秘鲁,⾖薯才漂洋过海⾛向全世界。
除了带回欧洲⽼家,16世纪下半叶⻄班⽛⼈把⾖薯传⼊了菲律宾。因为和中南美的⽓候差不多,在东南亚⾖薯很快就扩散开了,⽽后传到了⼴东福建⼀带,之后才向四川、湖北甚⾄北⽅扩展。到江淮流域基本⾛不动了,再往北就太冷了。⾖薯的地上部分,不⽤什么书本记载,仅从⾖薯在各地的名字你就能清晰的看到这条传播线路——在菲律宾,⾖薯叫做singkamas,很显著是从南美名字jicama来的。
在⻢来和印尼,它叫sengkuang,泰国叫“man kae”,这就本地化很多了。客家⼈叫“芒光”、“番葛”,表明了⾖薯从东南亚进⼊中国的清晰路径。到⼴东内地就叫沙葛了,四川等内陆省份多叫地⽠、凉薯、⼟⽠,证明这些地⽅的⾖薯是⼴东福建⼈间接传⼊的,已经听不出外国的影⼦了。俄罗斯最逗了,叫“中国甜芋”,那⾃是中国传过去的,⽽⾮直接从⻄⽅传⼊。
有学者认为北宋书籍记录的“新罗葛”就是⾖薯,描述确实也挺像,便推测早在⻄班⽛⼈之前,就有⼈把⾖薯带到了朝鲜半岛,然后⼜传⼊国内,新罗葛嘛,肯定从新罗来。但查查韩国的⽂献就知道,韩国是在2015年前后才第⼀次有⼈种⾖薯,⽇本本⼟也很少⻅此物,只琉球有⼈种植。所以“新罗葛”指⾖薯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就算叫“暹罗葛”时代也对不上。
⾄于中⽂正名“⾖薯”,其实在⺠间根本⽆⼈使⽤,种⾖薯的⼈⼗有⼋九也不知道它还有这个名字。估计⾖薯是英⽂名“yam bean”——“薯⾖”的直译,⾖科⾖薯属,地下像薯,地上是⾖,准确简练⽆可厚⾮,只可惜⺠间已经约定俗成,这个名字始终没流传开。
再插⼏条容易混淆的——南⽅⼈说的地⽠⼤多是⾖薯,北⽅⼈则是说番薯;⽇本杜英在很多地⽅叫薯⾖,算个常⽤俗名;和凉薯这个名字容易混淆的是薯莨(liáng)——⼀种⽤于印染的薯蓣科植物,地下也有⼤根块;还有四川地区很多农⺠也把⾃⼰种的⻢铃薯叫“凉薯”,其实那是凉⼭州⼏所农业科学机构培养的⼀些列⻢铃薯品种的简称,⽐如“凉薯14号”、“川凉薯10号”等等,这就有点⼈为乌⻰了。
终于到了你们期待的能好怎环节了。说实话,⾖薯作为⻝材真是谁也不服。要说⽣吃,那是⽅便⼜可⼝。别看跟个⼤萝⼘似的,凉薯的⽪就像葡萄⽪⼀样,⼀撕就掉,毫⽆挂碍。吃起来甜丝丝脆⽣⽣,介于梨、苹果和荸荠之间。据说美国南部的⾖薯很多是被中国饭店买⾛,⽤来替代荸荠做菜做馅⼉的。
东南亚很多地⽅也⽣吃⾖薯,不过不是直接嚼,⽽是切成⼤厚⽚,涂上果酱、巧克⼒酱之类,再撒上果仁果⼲,成为⼀道甜品。
在⽼家墨⻄哥,⽣吃⾖薯的⽅法就更多了,你们知道的Taco、卷饼⾃然可以,甚⾄直接撒上⼤把辣椒⾯、辣椒圈就能吃了,嗯,脑补⼤概就是个酸辣莴笋丝的⼝感吧。
做熟之后,⾖薯⼝感会接近⼟⾖,脆爽之中带着绵软。中⽂⽂化圈当然都以切⽚炒制或者煮汤为主,⻄⽅则喜欢炸⾖薯条,都是当⼟⾖的平替,啊不,贵替⽤的。
⾖薯的淀粉含量不算⾼,纤维不少,也有⼀定的蛋⽩质,脂肪很低。对于三⾼和⾼尿酸的现代⼈来说,⾖薯可真是个不错的健康⻝品,难得是⽣吃就挺美味了。
需要特别注意的⼀点是,虽然⾖薯好吃,但是它的地上部分是有毒的,⽽且毒性很⼤。误⻝⾖薯⾖荚和种⼦导致的中毒死亡案例可不是⼀个两个。甚⾄中南美的先⺠早就拿它做杀⾍剂了,也算很早的⽣物农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