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四月，我走在杭州河坊街旁的岔路上，那还是七八年前。春寒料峭，我穿得也不多；梅雨未至，天却一直阴着。时间是下午三四点，尽管本就是没有目的的闲逛，天气仍然让脑子的目的性变得更差。不知道要去哪，也不能原地站着吧，一时间懵懵然。这时候，空气里飘来了一股极淡极淡的香甜。我并不饿，但这股香气显然充当了我大脑的指南针，我甚至没有发号施令，腿就已经知道了它们要去哪。走了几百米，哦，是一个卖梅花糕的小摊。
梅花糕做得不算精致，面糊把摊子搞得脏乎乎的。我买了两个，只吃了一口，人就活了，似乎每个细胞都涨大了两圈。那是我第一次深刻感受到“点心”这两个字的意义。
小时候的我，觉得“点心”就是一类凉的、酥皮的、有馅儿的、通常是硬的、吃多了烧心的食物。这显然是有地方偏差的。长大些，喜欢上了传统艺术，什么评书相声戏曲之类。发现在艺人的嘴里，“点心”竟然常是个动词，比如——“这有碗醪糟汤圆您点心点心”。
我想，这是中学语文课里学的“名词做动词”吧，就像“大楚兴，陈胜王”。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然而，小机灵鬼错了。在汉语的历史上，“点心”本就是个动词。二字见于文章，是从唐朝开始的。《河东记》里有个著名的鬼故事，叫《板桥三娘子》，其中有一段“置新作烧饼于食床上，与客点心”。无独有偶，同是唐代的名医孙思邈在《千金翼方》里也写到：“巾后正坐，量时候寒温，吃点心饭若粥等”。
点心后面有个饭字，显然点心不是名词性。当然，这也是从现存的史料中推测。真正有人给“点心”下定义是在宋朝。吴曾的《能改斋漫录》中说：“世俗例以早 餐小食为点心”。所以，在南方不少地方，点心不等同于“糕点”，一碗面、一份馄饨，都可以称为点心。这在北京人的语境里是难以接受的，炸酱面能叫点心吗？按原教旨的词意看，还真能！
时至今日，点心显然不等同于早餐了，更多的时候当做“餐间零食”讲，即下午茶之类，不当饭，垫一垫，升下血糖。既然不当饭，是消遣，自然“脍不厌细”，越做越精。尤其江南两广，点心之精全球闻名，连英语都直接套用了这个发音——dim sum（中式点心）。
除了上面提到的梅花糕，最让我心仪的是定胜糕。听名字你就知道，定胜糕的背后肯定有故事。
据说南宋定都杭州后，岳飞为保护国土多次领军出征，杭州百姓沿途都会送上定胜糕，盼胜利归来。史实是否如此我们也不得而知了。定胜糕用米粉、红曲做基，所以颜色粉红喜人。馅料多用豆沙猪油，亦有掺玫瑰酱、松子仁者，味道香甜软糯。尤其是在江南烟雨之中，定胜糕这种朴实细腻香甜最合时宜。一旦拿到北京，即使蒸热来吃，也觉得过于甜腻了。现在的江浙一带，定胜糕花样繁多，口味也丰富。
不过，还是以银锭形状红色的最为“正宗”，定胜糕嘛，必须是“锭”状的。至于梅花型的甚至绿色的定胜糕……我总是以为异端，觉得吃起来也肯定不那么香甜（狗头）。
甜的吃腻，就想咸的。春天的吃完，就想秋天的。九月的苏州，在某城大厦门口排半小时队买到的一盒鲜肉月饼，是每逢饥饿时都会勾起的念想。肉馅弹牙多汁，皮子薄酥干软，偏偏就不会漏出汁水来。
南京的牛肉锅贴刚刚相反，汤汁要浸在皮子里，任由牛肉和咖哩的香气在热油中升腾，把皮子“熏”成金黄色，吃完一个就想第二个，活活把点心吃成正餐。最让人感受到南北差异的点心就是绿豆糕。南方的绿豆糕是一种软软甜甜的“糕”，有微微的豆香和桂花香气。北京的绿豆糕则是一块砖头，全由干面制成，含水量恐怕是所有点心中最低的，要是放上几天则坚硬如铁，掉在桌子上都摔不碎。
不过，你一旦接受了这种设定，你就会发现，点心的魅力不仅来自于软糯香甜。这种干干的淡淡的香气，越嚼越香，噎得人口干舌燥还不舍得喝水破坏气氛。就像干嚼法棍一样，吃的就是个费腮帮子，快意恩仇。
更有北国风采的是京派的传统月饼，为首者就是自来红，那和苏式肉月饼是天壤之别。自来红的皮，与其说是酥，不如说是硬，尤其北方气候干燥，放半天就和酥字没关系了。
馅料无非冰糖、果仁、青红丝之类，处理必须粗放——果仁硌嘴，冰糖成粒才正宗。如果是砂糖或者绵白糖，就没有北方点心的劲头了。北方的点心为什么都这么“反人类”？不不，咱们要考虑到“使用场景”。北方点心放在江南柳巷、烟雨蒙蒙中，确实有点煞风景。但如果是塞外黄沙，驼铃悠悠呢？你肯定更想掏出个馕来嚼，就着肉干，吃得口眼歪斜，睚眦乖张才对。旧时北方物资匮乏，人也穷苦。
想想屋外寒风如吼，屋里残灯似豆，当然是来一块两个月前买的自来红，一嚼嘎吱作响，油香满口，吃下去能量满满，能壮奔走。如果换成梅花糕、定胜糕，别说保质期早就过了，吃下去也不饱腹，单单画面感就觉得滑稽。说白了，点心，不是饭，是零食；相应的，不是主义，只是情愫。一方水土一方人，一方人一方点心。旅居客地，夜半难眠的时候，你会想起家乡的哪种点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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