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人社会学家谢宇:如何研究中国社会?

作者: 谢宇

发布日期: 2023-01-10 08:03:27

华人社会学家谢宇,整个职业生涯致力于对周围的社会世界进行系统性和实证性的研究。他的研究涉及人口、社会分层和中国研究等多个领域,并在密歇根大学和普林斯顿大学担任教授。他认为理想的社会学研究应立足于经验事实,关注变异性,并融合宏观和微观。他的成长经历和对社会学的思考为中国社会学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建议。

华人社会学家谢宇,整个职业生涯,都致力于对周围的社会世界进行系统性和实证性的研究。1959年出生于江苏镇江的他,有着非常多元的教育背景,本科在上海学习冶金,硕士阶段赴美国威斯康星大学攻读科学史专业,获科学史和社会学两个硕士学位,后取得社会学博士学位。谢宇教授的独立研究生涯始于密歇根大学,在这里,他开始研究人口、做中国研究,做调查研究家庭。

在密歇根大学的26年,谢宇成为社会分层、人类学和中国研究方面的顶级专家,并在2009年入选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2015年,为了更好地做关于中国的研究,谢宇加入普林斯顿大学社会学系,担任社会学和国际研究Bert G. Kerstetter '66讲席教授、当代中国研究中心主任。

谢宇认为,理想中的社会学研究应该做到三个方面:第一是立足于经验事实,以社会现象为基础,第二是关注变异性,第三要融合宏观和微观。在《重建中国社会学:40位社会学家口述实录(1979-2019)》一书中,谢宇分享了他进入社会学研究的成长之路和对社会学研究的思考,并对中国社会学发展提出了建议。

动荡年代的求学经历1959年10月,我出生于江苏镇江,父母都是医生。

父亲的籍贯是浙江临海,他大学毕业以后去了部队工作,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担任军医。我母亲也在部队工作,南京军区,一开始是护士,后来提拔成为医生。我父母是在部队医院认识的,后来一起转业来到镇江;再后来,我就出生了。我的童年是在农村度过的。因为我的父母都是医生,我从小就住在地处乡间的医院宿舍里。这段经历对我很重要,也很珍贵。首先,它让我知道什么叫贫困,就是当时中国的贫困,而这是现在的年轻人没法想象的。

当时农村人没有一家能吃上干饭,都是吃稀饭,饭里还要摆些土豆、山芋这些(进去)。肉也很紧张,一般农民家里一年就杀一次猪,腌一些,大半还要卖掉换一点钱。除了贫困,我也亲眼目睹了中国社会的分层。当时农村有两种人,一种是官僚(体系里)的,一种是(靠劳动)吃公分的,很不一样。我家跟一般的农村家庭也不一样。当时我们家虽然在农村,但仍然是城市户口。我爸妈有工资拿,有饭票、粮票、糖票、肉票,还有自行车。

别人家吃不上干饭,但我家可以;别人家的孩子没有衣服穿,但我基本上每年新年都有新衣服。总之,童年的这些记忆是很深刻的,这也构成了我对中国社会最初的印象。

我是1966年上的小学,学校是镇江市八叉巷小学。当时学校是九年制,也就是中小学加起来一共上九年。因为学年开始秋季改春季,再改秋季,耽误了一年,所以到1976年我中学毕业,总共是十年。这十年恰好是“文革”的十年。

那时候局势很动荡,我家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我母亲出生于一个小资本家家庭,我父亲来自中农家庭。因为家庭成分不好,我家在“文革”期间被抄过两次。我父亲也被关过一年。原因是他对医院领导有一些意见,就去北京上访。上访以后,他参加了一个群众运动组织,叫“红旗军”。那是个“造反派”组织,里面的成员全是复员军人。当时允许各个部门的人“造反”,但是复员军人是不让“造反”的,所以就被定性为“反革命”。

虽然很冤,但好在他不是那个组织的主要人物,所以关了一年后没有结论就又放出来了。但这次被关还是带来了问题。因为我父亲脾气不好,在医院里得罪很多人,跟领导的关系也不好,所以他被放出来后不久,我们家就被下放到扬中县新坝公社,下放的时候我正在读小学四年级。

童年回忆我挺羡慕现在的年轻人,在中小学能学到很多东西。我那时候是什么都没学。我印象中,那时候的课本很简单,老师教的也简单,所以我感觉什么也没学到。

那时候我也不用交作业,要做作业的话就是课间做一下,回家是不用做的。虽然在学校什么都没学,但我很喜欢看书。只要有书,我都喜欢。但那时非常缺书,几乎没有书读。因为没什么书读,我小时候就经常打牌下棋。我一般都是跟医院的医生下棋,我在11岁的时候就能下赢成年人,所以他们都觉得我是小天才。我那时不太理解,现在想想小学四年级学生跟成年人下棋是很不容易的。

印象中,在“文革”期间,我读得最多的是《毛主席语录》。

从意识形态上讲,我当时的确是信奉毛泽东思想和共产主义制度的,所以那时候愿意为“文化大革命”、为毛泽东做所有牺牲。在行动上,我也是很积极的。比如说我参加过“批林”、“批孔”,写过大字报,而且为“反资本主义复辟”去过街上巡逻。不过因为年龄小,我没有当过红卫兵。我看过镇江的武斗,看到工人拿了长矛还有砖头,但抄家、打砸抢我都没有参加过。

我唯一参加的是两个:一个是支农、下乡,在农忙的时候帮忙干活;另一个就是检查市场上的小贩。

1976年中学毕业,然后在家等分配等了一年。当时扬中的规定是家里的老大下放,老二可以留下来。不过后来我哥哥下放了,我也没有得到分配。所以在1976年到1977年,我就呆在家里,一直呆到恢复高考。我是通过广播知道恢复高考的。当时我家有收音机,能听到广播。不过那时也没怎么复习,准备很少。

当时老师都说我一定能考上,但实际上,我高考没有考好。我记得有一道数学题,当时我想一定要先把它解了再做其他的,结果就难在这一道题上,把数学考砸了。然后我第一志愿就没上,去了第二志愿,也就是上海工业大学(今上海大学),读的专业是冶金。

我觉得1977年恢复高考是中国开始改革开放的一个标志性事件。当时很多人怀疑高考不会长期持续下去,所以即便考得不好,也要去上。

我哥哥也跟我同一年参加的高考,当时他报的理工科,但他考得比我还不理想,后来因为扩大招生去读了中文。我哥哥不想去,他觉得第二年再考一次可以考得更好。但我父母一定要让他上,说“过了这个村就没有这个店了”。在当时,谁也不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但实际上,高考后来每年都考,变成了一个程序化的事情。

大学生涯进了大学以后,数学和英文这两门课给我的印象很深,我大学一年级基本上就学数学和英文这两门课。

我非常喜欢微积分,觉得它很美,因为逻辑性很强,而且我在班里面也一直是第一名。我的英文基本上是从班上最后一名一直上升到前几名。我中学没有学过英文,学的是俄语,但俄语也没学好。我父亲让我去学英文,但我当时觉得学英文没意义,就没学。但是进了大学以后,我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英文老师,他对我帮助很大,所以我就开始一点点学英文,后来我的英文学得也很好。

除了英文老师以外,大学里对我影响比较大的是我的指导老师徐匡迪。他是我的班主任,我的本科论文是跟着他做出来的,出国也是他推荐的。后来跟他联系虽不多,但是个人关系一直很好。给我印象比较深的是他的眼光很高。他也不反对我改专业。我一开始读的是冶金,后来到大三的时候,我通过了教育部选拔留美博士的全国统考,当时我报的是科学史专业。徐匡迪挺支持我的,还给我写了推荐信,所以后来我就改行读科学史。

这次转专业可能跟我这个人从小比较喜欢质疑有关。记得读中学的时候,当时讲“批林批孔”,批邓小平,反击右倾翻案风。我就提出来说,报纸上讲邓小平应该是内部矛盾而不是敌我矛盾,然后就和我们校长争论了半天。我读本科二年级的时候,当时有一个很有影响力、被普遍接受的说法,说中国有很好的文化、历史和政治制度,唯一缺乏的是科学技术。那时候科技救国理论非常盛行。

我对这个事情也提出了怀疑,我觉得中国和西方比较,不仅仅是没有技术,可能还缺乏其他的东西。所以我就开始了解哲学、人文、历史的东西,开始看杂书。

我很喜欢看杂书,不希望一辈子做工程师,我觉得工程师没什么意义,但当时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少,那时候普遍觉得工程师是最伟大的。当时我们不能转专业,所以当我知道教育部要招出国留学生的事情后,就想抓住这个机会。幸运的是我考上了。当时一起参加考试的人里面有一些本科就是科学史专业的,但他们没有考过。我的考分很高,主要原因就是我的数学和英语很好,这两门是科学史专业的两个必考科目。

申请出国

按照当时教育部的规定,我在出国留学之前要先去华中工学院代培一年。当时跟我一起参加代培的大概有二十多人,来自不同的地方,北大、清华、复旦等名校的都有。读科学史的总共有三个,我们仨住在一个宿舍。当时国家对我们很重视,为了让我们出国,专门引进了托福和GRE。那时有一种说法,说我们就像清朝公派留学生一样,是代表国家的,我们的护照都是外交部办的。当然,我们也很有自豪感。

我们这一代人,特别是读了大学的人很“狂”。我们是77级的第一批大学生,而且又是全国第一批被选上出国的,所以很有信心、很骄傲。我记得那个时候带学生证,或者出示学生证都是很骄傲的事情。虽然没工作、没钱,但跟今天年轻人最大的差别就是,作为学生是一件很骄傲、很向往、很有自豪感的事情。

我们在华中工学院这一年主要就做两件事。一个是接受英文训练,当时在中山大学有一个教育部的英语基地,我去过那里接受过训练。

另一个就是自己联系国外的学校。当时国家虽然同意公派我们出国,但是去哪儿是要自己联系的。我申请了很多学校,最后去了威斯康星。主要原因是威斯康星发来的录取通知书和出国签证的信是最早到的。信到了之后,华中工学院都没有通知我,也没得到我的同意就报到教育部去了。因为当时申报难度比较大,所以学校看到一个挺好的就马上上报了。当时的组织性是非常强的,个人根本改变不了组织的决定。

与社会学邂逅

初识美国

我是1983年去的美国。我想,对我人生改变最大的事情可能就是去美国。我觉得太新鲜了,从飞机落地到抵达威斯康星,真的什么都是新奇的。我到美国以后先去纽约的领事馆报到,那是个新领事馆,刚刚成立。街头也有很多很新鲜的事情,但我那时候还是挺害怕的,因为听说纽约犯罪多,而且领事馆所在的42街都是黄色书店。在纽约的领事馆呆了三四天之后,我去了威斯康星。

去了之后,就感觉这个社会跟“文化大革命”中所宣传的“帝国主义一天天腐烂下去”很不一样。这个社会太发达了,从发达程度、人文素质等各方面都更接近我们讲的理想社会。

结缘社会学我在威斯康星一开始读的是科学史,花了两年把科学史的硕士读完,同时我还读了社会学的硕士和博士。我转投社会学完全就是一个巧合。我到威斯康星之后,国家给我发了一个奖学金,那是一个香港人资助的奖学金。

当时拿到这个奖学金的有五个人,我是其中之一。这个奖学金可以报销上课的学费,包括暑假课程,这鼓励我选了很多课。其中就有一门社会学方法课,这一学我就爱上了,但这是很偶然的。我在华中工学院代培的时候听说过社会学,但我不是学那专业的,所以我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也没上过相关的课。但在威斯康星上过那门方法课以后,我觉得我很喜欢社会学,上课的老师也很喜欢我,他们觉得我一定要学社会学,而且愿意资助我。

在那个时候,能得到资助是很重要的,而且我觉得学社会学也很好,所以就在硕士第二年提交了一个学社会学的申请。在两年内我把科学史和社会学两个硕士都读完了,然后又申请到了社会学博士生资助。

我是1985年读博的,那时候威斯康星的社会学规模很大,一届可以有30到50个学生。所有人都是从硕士开始,都有机会读到博士。威斯康星的社会学在当时是全美第一。当时中国大陆都不太了解美国的社会学,可能有人知道哥伦比亚、芝加哥,但很少有人知道威斯康星。我出国报的是科学史,美国开科学史专业的学校很少,恰好威斯康星有,没想到就这样给我碰上了。所以我读社会学真的是偶然,不仅碰上了,还恰好是排名第一的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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