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十多年努力，“闻味识帕金森”有了新进展。9月初，美国化学学会开放获取期刊JACS Au发布研究称，采用一种新型质谱法，能在2-3分钟内完成皮脂样本分析，识别出和帕金森有关的化合物。这些化合物会让患者闻起来很特别。“未来，临床或可以用无创、快捷的纸拭子，只要擦一下患者皮肤，就能诊断出帕金森。”研究通讯作者、英国曼彻斯特大学化学系教授帕蒂坦·巴伦（Perdita Barran）指出。
她表示，这一发现主要归功于现年72岁的退休护士，乔伊·米尔恩（Joy Milne）。“米尔恩夫人拥有过人的嗅觉。是她的个人天赋，为我们指出闻味断病的可能。”帕蒂坦·巴伦说。
乔伊·米尔恩患有一种罕见病：遗传性嗅觉过敏。这导致其对气味格外敏感，经常能闻到别人闻不出的味儿。因为鼻子太灵了，她总是赶在商场开门或关门之际购物。“这时里面没什么人，不会有浓烈的香水味。我也不会去摆放沐浴露、洗发水的区域，受不了。”丈夫莱斯·米尔恩（Les Milne）对此并不在意。两人非常恩爱，携手走过几十年。2015年，莱斯因帕金森病去世。此时距离其临床确诊，已有29年。
“莱斯被诊断的10多年前，我就觉得不对。因为他身上的味道变了。”乔伊说。她回忆，彼时，丈夫站在自己身边，身上有一股“令人不快”“发霉”的味道。她仔细嗅过。那味道来自他的肩膀和颈后。最初，乔伊觉得这要么是丈夫没认真洗澡，要么和其工作有关。“莱斯是一名麻醉医生，经常接触气味浓烈的化学药品。”随着时间流逝，气味愈发浓烈。再接着，莱斯确诊了。
为了更好地应对疾病，夫妻俩加入患友互助组织，经常参加活动、交流心得。几次聚会后，乔伊发现患友们的味道“很熟悉”。“他们闻起来和你一样。”乔伊告诉丈夫。出于医生的本能反应，莱斯请乔伊再好好闻闻。“我又仔细闻了一下，程度不同，但味儿是一样的。同来的家属们就没有。”乔伊说。2009年，帕蒂坦·巴伦接到好友蒂洛·库纳德（Tilo Kunath）来电。
蒂洛供职于爱丁堡大学，主要研究课题是帕金森及其生物标志物。“爱丁堡大学组织了一场研讨会。蒂洛告诉我，有个老妇人现场提问，为什么患有退行性神经系统疾病者会散发出独特气味。”帕蒂坦说。当时，临床已经发现，有些疾病是能闻出来的。为人所熟知的是糖尿病。患者尿液因含糖量过高，会有一种异于常人的气味。一些消化系统疾病、传染性疾病患者也有味儿。这或源于新陈代谢等。
然而，鲜有人关注到，帕金森等退行性神经系统疾病会散发气味。“蒂洛没想过这种可能性，但那位老夫人很有说服力。他问我，有没有办法证伪。”帕蒂坦回答，“这就是我的专业。气味是分子。大脑中有受体能‘看到’这些分子，并将之转化为嗅觉信号。这不难证明。”帕蒂坦团队策划了一个“小测试”。他们找来12件一模一样的T恤，分别是6名帕金森患者和6名健康人穿过的。T恤一字排开。乔伊逐一闻过去。
她正确辨出11件T恤的所有者。独独有一件，她搞错了。“那件衣服是健康人穿过的。但乔伊一口咬定，这人有帕金森。”蒂洛回忆，“团队讨论后，认为这个结果无法说服资助者继续投入。”转机发生在测试结束的8个月后。那位被“错认”者得到确诊，是帕金森。得知消息后，帕蒂坦郑重地告诉乔伊：“蒂洛第一次说能闻味识帕金森时，我首先想到的是，那是老人味，和疾病无关。现在，我真信了。
”研究团队意识到，如果人能闻出帕金森，那机器肯定也可以。这样，就能研发出一种针对帕金森相关化合物的诊断设备。“我们需要更大的样本。”秉持这一想法，研究团队招募200名受试者，分成4组，包括：50名未经治疗的帕金森患者。50名病程较长、正在接受治疗者。50名脂溢性皮炎患者，但没有帕金森；临床观察显示，帕金森患者的脂溢性皮炎患病率显著高于正常人群。50名健康人，和前三组的年龄、性别等近似。
乔伊准确辨认出全部组别。她还发现，患者病情控制不佳时，气味会更浓烈。受试者家属也应邀作答，讲述一些生活发现。其中，有20名家属称，闻到过不一样的气味。接着，研究团队对其中64名受试者，展开进一步分析。包括43名帕金森患者和21名健康人。研究团队用纱布，擦拭其身体，包括腋下、脖颈等部位。然后加热这些样品，让挥发性气体通过质谱仪，分离出其中的化合物。仪器能测出其中所含每一种化合物成分和含量。
只要把患者样本和健康人的对比，就能知道患者皮脂发生何种变化。但发生变化的挥发性化合物有很多。如何辨认真正有价值的？研究团队请来乔伊。团队在设备上安装一个“闻味管道”。化合物析出后，管道会散出味道。乔伊的任务就是守在管道口，挨个儿闻。本次研究有两个重大发现。首先，它搞清了“样本最佳收集区”，不是腋下、口腔，而是衣服领口下方、上背部。其次，研究分离出17种特异性化合物。
其中，有4种化合物的数值变化，能预测90%的帕金森。具体表现为二十烷、马尿酸和十八碳醛含量显著升高，紫苏乙醛含量则下降。
2019年，也就是帕蒂坦知晓乔伊“特异能力”的10年后，这一研究结果被公开发表。由于表现卓越，乔伊因此被任命为曼彻斯特大学名誉讲师，被写进论文作者栏。“对于难以诊断的疾病，识别生物标志物是一个重要课题。”意大利IRCCS神经科学研究所学者评述称。他提醒，后续研究要致力于回答这些化合物的来源，是人体自身的代谢产物，还是来自寄生微生物，此外，要提高辨识准确性、特异性等。
在日前JACS Au刊发文章中，帕蒂坦、乔伊等人又有新发现。团队确认500种生物标志物。通过新型质谱仪等设备，只要3分钟，就能辨识出皮脂样本中的帕金森相关化合物，识别准确度达95%。研究团队称，希望在未来两年内展开临床试验。“帕金森尚无治愈方法。现行的主流诊断方法还是1817年想出来。若可以尽早确诊，患者就能早用药，延缓病情进展。”帕蒂坦表示。目前，乔伊还与世界各地科学家展开合作。
她去过坦桑尼亚、美国，参与过结核病和癌症等闻味研究。有时，她走在街上就能闻出帕金森患者。“医学伦理学家说，我不能直愣愣走上去，告诉他们有病。但未来或许可以。”乔伊希望自己的“超能力”，最终能让所有的帕金森患者获益。“那是丈夫对我的期待。临终前，他告诉我，帕金森患者有味道这件事很重要。我们共同生活42年，最终他在痛苦中离世。我希望，其他家庭能免于这样的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