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科研生活从这里开始

作者: 赵见高

来源: 公众号:中国物理学会期刊网

发布日期: 2018-09-16 10:56:21

本文讲述了作者赵见高从南京大学物理系毕业后,分配到中科院物理所工作的科研经历,包括磁学研究室的工作内容、科研条件的艰苦、文化大革命对科研工作的冲击以及个人生活的变迁。

1964 年我从南京大学物理系毕业,按国家统一分配到物理所工作。从北京站下火车后方知中关村很远,当时还没有出租车,也没有电动车,只有32 路公交车可以到中关村路口。我带着一大箱子衣物和一大包被褥行李,只能靠人力三轮车了,颇为不易的蹬到了物理所,印象是3 元或5 元钱(月工资的十分之一左右),对车夫如此长途的劳累很感不安。报到后分配到磁学研究室的“201 组”工作。

和我同年分配到201 组的还有中国科大的杨伏明,北大的王荫君(图1 )。

磁学研究室是施汝为先生于1934 年创建,我国第一个现代磁学研究实验室的基础上组建的,施先生调任物理所所长后,潘孝硕先生接任磁学研究室主任。

“201 组”的研究课题是1959 年院里下达的“国防任务”:为计算所研制当时最快的电子计算机——109丙机提供存取速度达100 万次的磁性薄膜缓冲存储器这一核心部件,组长是罗河烈先生,我们负责研制磁性薄膜,与电子学室陈一询先生为组长的“802 组”密切合作制备成合格的存储器。

磁性薄膜存储器当时是国际研究热点,因此及时了解国际动态非常重要。

可是西方对我国全面封锁,没有任何国际学术交流,单位也没有外汇购买国外科技期刊,只有科学院图书馆才能订阅一套科技刊物。因此每当他们收到国外现刊后,交给光华出版社,将期刊拍照影印,影印本装订后再分发到全国各有关大学和研究机构。这时的“现刊”就已成“旧刊”了。幸好我们组的潘孝硕先生自美国回国前就个人预订了若干年的J. Appl. Phys. 和IEEE Trans. MAG,为我们赢得了很多时间。

问题是大家的英语水平都不高,并不能有效的利用这些刊物。于是潘先生又从每期刊物中选出相关重要文章,翻译成中文,用蝇头小楷工整地誊写到当时的“400 格纸”稿纸上,包括所有绘图,认真程度令所有人感动。我收藏了若干份翻译材料的装订本,20 世纪末交给了所综合处希望作为所史保存。可惜后来他们都找不到了。

那时由于西方的封锁和国家的经济困难,实验设备一般都要自己动手做。

如设计组装真空蒸发台,绕制用于制备磁单轴取向的,放在玻璃真空罩外的大线圈等等。至今印象深刻的是一台物理所玻璃车间师傅制备的玻璃真空扩散泵,非常精致,堪比工艺品。透过玻璃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扩散泵油蒸发- 凝结- 抽真空的全过程。如果将此设备作为教学或科普用,是多漂亮的教具啊! 可惜,“文化大革命”的混乱中,不知放到了哪儿,也许作为废品处理了。

当时还有许多性能测试设备都要自行设计制造,因此研究人员如果没有一定的设计和动手能力,就会寸步难行。除了设计并绘制加工图纸外,我还操作过车床、钻床、刨床,可以做一些简单的钳工活。

在科研的各类测量中离不开温度测量,当时最普通的方法是用电位差计测量热电偶的电位差,这就牵涉到标准温度冰点,因此冰就成为实验室的必需品。由于那时还没有冰箱,各组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到物资处领取冰块,而物资处的冰源则是中关村路口西南角的地下冰窖(位于现在鼎好大厦)。每年冬天从颐和园昆明湖凿取许多几平米大的冰块,存入这个大冰窖,供科研院所以及其他单位全年使用。

那个年代的研究条件虽不能和国外相比,但在大家的努力下,研究进展还不错。但到1966 年,“文革”的政治风暴席卷全国,大学停招,学校停课,红卫兵全国大串联,到处是大字报和批斗会。科学院也不能幸免。

好在周恩来总理直接关注科学院的运动,因此混乱程度比学校等单位平静不少,但各研究室的科研工作都受到冲击,施汝为所长果断决定确保所里图书馆开放,使那些无法开展研究工作,又不想浪费时间的人们可以去看书,查资料继续学习。更有幸的,是我们的课题是国防任务,科研时间得到相应的保障,科研工作基本能有序进行。

政治运动愈来愈冲击着物理所,施所长也被他很熟悉的人诬告为“美国特务”,住进“牛棚”,接受审查批判。

记得批他的第一张大字报是“科学界的《舞台姐妹》”,借当时遭批判的电影 《舞台姐妹》而批判他“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演戏”的思想,不久他的儿子也受到冲击非正常死亡。我们研究室潘孝硕主任也因将父亲的骨灰留在家中而被逼做检讨,批评他不与“地富反坏右”的父亲划清界限。章综则因是“漏网右派”而每天坐在楼道走廊做检讨。

磁学研究室的骨干孟宪政被批斗的原因是他的“卖国主义”,而“卖国”的证据是他在苏联留学期间买了毛衣,自行车胎充气用的气门芯等生活用品,特别是带了一些苏联实验室先进的铁氧体单晶小球回国,供磁学室分析、参考之用。这样的“卖国”罪名使他无法接受,自杀于香山。如此的非正常死亡在物理所竟达十余人。在类似政治运动中,同样有这类荒唐事。

据罗河烈先生告诉我,“反右”运动中磁学室有一位刚来不久的年轻人,工作积极,每天上班最早,打扫实验室卫生。有一天不小心碰掉摔坏了一台实验仪器,被认为“有意破坏研究工作”,打成“右派”,就此销声匿迹。

通过全体同事的努力,1966 年,128 字19 位的磁膜缓冲存储器圆满完成任务, 交付109 丙机使用, 使我国计算机速度提高了一倍。

后来才知道,“两弹一星”元勋们正是在109 丙机上完成了大量的计算。1969 年我们为中国早期洲际导弹试验用320 机,1970年后又为总参、北京大 学、华东计算机所、七级部等其他国内有关单位制做了多台存储器,朝鲜政府也来要了几台。当时没有知识产权概念,因此全部是无偿提供。这项研究确实为中国的科技事业和国防力量的提高作出了贡献。作为参与者,我倍感欣慰。

图2 为201 组年轻人1966 年游天安门时合影(缺潘孝硕、罗河烈、王焕元、陈冠冕、陈书潮五位)。

这时的我,也应该考虑成家了,当时的住房是个大困难。没有商品房一说,除非老家在北京,家中又能安排,不然只能靠单位分配住房。物理所每年都要进不少新职工,解决住房是个大问题。

于是所里在北面的空地上盖了几排共几十间10 平米左右的简易房,分配给年轻职工夫妇临时居住,各家又向外延伸出一个“厨房”,大家戏称为“鸡窝”。其间也确实养了不少鸡,至少这块地皮的主人,物理所赡养的一位孤寡老汉就养了一些鸡,他每天离不开喝酒,很少吃饭,鸡蛋都分送给了左右邻居。这“鸡窝”里飞出了不少金凤凰,出了好几位科学院院士。

我1971 年在此结婚,简单到在长凳上拼接几块木板为床,几乎没有其他家具,我住了约两年,也参与了养鸡的行列,可惜被黄鼠狼叼了两次,只好放弃。所里的“鸡窝”保持了不少年头,解决了大问题。所以后来胡耀邦同志在科学院工作时提出“五子登科”(即解决房子、票子、妻子、孩子、炉子问题)得到全院职工的欢迎。

离开“鸡窝”,我在王府井附近柏树胡同分到一间平房,每天上下班骑自行车往返物理所和王府井。

这几年除将磁膜存储器工作收尾外,还开展了一些磁性半导体工作。1975 年按毛泽东主席的“五七指示”,我又到文安县“五七干校”劳动一年,此后,我的工作方向转为非晶态磁性。1980 年我国开始改革开放后,我有幸得到国家资助到美国从事非晶态磁性研究两年,由此开始了我科研生活的第二阶段。图3 即是我配合王震西等一起组织了全国第一届非晶态物理讨论会(无锡)后,游览宜兴善卷洞时合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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