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国防疫反映的国际关系:为何预想的全球合作没有出现?

作者: 阎学通

来源: 人文清华

发布日期: 2020-03-27 08:50:01

阎学通教授在讲座中分析了新冠疫情下国际合作不顺畅的原因,指出国际社会是无政府体系,各国在防疫中采取各自为政的措施,缺乏统一领导。世界卫生组织虽为全球防疫最大国际机构,但因缺乏权威和主权,无法有效领导全球抗疫。未来各国将更加强调主权,防疫反映的各自为政可能成为长期趋势。

新冠疫情已然成为一场全球大考,只要有人没考完,谁都出不了考场。但正是这个全人类需要共同面对的挑战,国际社会没有像人们预想的那样进行全球合作,其原因何在?影响几何?中国又该如何提升自己的国际影响力?

3月19日,著名国际问题专家、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阎学通教授在“人文清华云讲坛”上以《各国防疫反映的国际关系》为题发表演讲,指出当今世界是一个没有领导国的世界,在尚未达成全球治理的情况下,没有国家或国际组织能领导全球防疫。

阎学通,清华大学文科资深教授、俄罗斯科学院院士、清华大学国际关系研究院院长、世界和平论坛秘书长。1992年毕业于美国加州伯克莱大学获政治学博士学位。2008年被美国《外交政策》评为世界百名知识分子,2014-2019年连续入选爱思维尔高被引学者名单。其部分著作被译成英文、日文、韩文、波斯文或阿尔巴尼亚文。

演讲中,阎学通教授提到,很多人发现在疫情下国际合作不太顺畅。传统上认为,疾病是非传统安全问题,这种非传统安全的问题往往都是非零和问题,因为它对所有国家的老百姓或者政府官员的威胁是无差别的。既然大家面临共同的威胁,怎么反而难以国际合作呢?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最近,特别是中美之间的不合作引发关注。

国际社会是无政府体系,很多人往往是从国内社会体系的角度观察国际社会。

国内社会是大家生活的客观社会,多数情况下,不管是在自己国家还是在别的国家,你都发现那个国家有个政府,在这个政府的领导、控制下,人们进行交流,发生关系。因此人们往往用国内社会自上而下的权力结构概念来理解国际社会,而国际社会和国内社会是两个完全不同的社会体系。国际社会是一个无政府体系,不像国家有一个拥有绝对权威的政府。所有的主权国家拥有自己的主权,自主决定想干什么和不想干什么。

各国没有这样绝对权威的政府就会出问题。

各国在防疫面前采取的策略和政策是不一样的。因为没有一个统一领导、没有顶层设计,就不可能出现统一的抗疫政策。我们中国实行对武汉进行封城之后,进而在全国要求隔离,但不封国,到目前为止我们仍然没有断绝所有的国际航班。很多国家采取的措施跟我们相反,比如越南、印度,它们不是内部封闭起来,内部只封闭了一两个村子,对外则封国。

各国政策都在调整,英国最开始表示不治理,采取了一个恐吓的方法,把人吓回家里去了,所有的居民自行隔离。

可见各国在这次防疫中采取的是各自为政的措施。显然主权使其有了各自为政的可能。国际社会没有这样的政府、没有一个组织拥有权力组织全世界各国人民进行抗疫。

既然防疫的权力是各国拥有,防疫的措施是各国决定,防疫效果是每个国家制定政策的出发点。那为什么大家还要组织一个世界卫生组织?谭德塞作为世界卫生组织的总干事,他能组织协调和领导全球抗疫吗?所有人都知道,他领导不了。

世界卫生组织已经是全球防疫最大、最权威的国际机构。为什么这个机构不能发挥这样的领导作用呢?这是因为国际组织和国家性质不同。

国际组织是由成员国聚到一起讨论之后进行表决达成决议的,而后国际组织落实集体决议。国际组织中基本是大国的共同意见成为国际组织的决议。也就是说,世界卫生组织成员国的代表们提出的意见形成一种平衡,这种平衡的意见成为世界卫生组织的决议,然后执行。国际组织的领导人没有权力决定政策,他不能决定全世界应该封城还是不能封城。

国际组织的增加并不意味着全球治理能力的提升,没有大国之间的合作,特别是中美两个大国之间的双边合作,全球治理是很难进行的。

当今世界面临一个没有世界领导国的形势。这次防疫,能找到一个国家有领导全球防疫的实力吗?通常实力是指物质力量,现在任何一个国家都没有这样的能力。

在国际体系中,领导和追随者是共生的。领导者得有追随者。国内领导吸引国内的追随者,靠的是合法权力,而国际领导来讲,靠的不是合法权力,靠的是实力和权威。全球性领导要建立在实力、意愿和关系的基础上。三者每一个都是必要条件,缺一不可。没有一个国家能领导全球防疫,尤其是在当前的无政府状态下。

疫情对国际关系的影响是深远的,未来各国之间将更加强调主权,更加各行其政。各国防疫反映出来的各自为政,恐怕代表了今后十年甚至二十年的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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