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两年我在藏区旅行，大草原上有很多旱獭，看起来圆滚滚肥嘟嘟的。我问藏族向导，你们会不会吃它们。向导说藏民几乎不吃旱獭，而主要是以牦牛作为肉类来源。他说的原因很有禅意：藏民认为所有的生命都平等，一只旱獭可能只够吃一顿，但一头牦牛却能吃很久；为了自己维持生命不得不杀生，但是可以选择更少的代价。
从进化的角度，猎杀动物作为食物是人类进化的重要组成因素。动物提供的大量脂肪和蛋白，为人类大脑进化提供了必要的能量，也是让人能从其他灵长类中脱颖而出的关键。但是动物保护主义者却有着和藏民一样的观点：为了生存可以吃肉，但人类对动物的猎杀远远超过了果腹的需要，就是在滥杀无辜，是冷血无情的表现。也的确有证据显示，人格更黑暗、施虐人格、缺乏同情心的人更赞同杀动物。
但是，也有学者提出人对动物的杀戮可能是一种恐惧管理。和所有其他动物一样，人类有着生存延续的本能。但同时只有人类认识到，自己终将死去。生存的愿望和死亡的威胁相互撞击，造成了人类的焦虑。恐怖管理理论（Terror Management Theory）论为，为了降低死亡焦虑，人类可能有意无意地否认自己的动物性，认为自己在某些方面可以超越肉体、超越死亡。
人们会让自己更接纳这样一种世界观：人的生命是有意义、有价值的，身体可以死亡、可以腐败，但精神可以通过某种形式得以延续。已有研究发现，当人们想到死亡的时候，人们会更认同文化价值、自尊程度提升，更加明确人与动物不同，以减少死亡带来的焦虑。而当拿动物跟人比，甚至某些动物某种程度上（比如海豚）比人聪明后，人们反而更容易想到死亡。
同样，通过杀戮动物，人们会有种超越自然的力量感，这种感觉会减少死亡威胁所带来的焦虑。为了证实这个假设，研究者们也做了一些实验，当人们在更清楚地意识到死亡时，是否更支持杀戮动物。在一项研究中，被试首先接受了阈下信息的启动（在前置任务中，“DEAD(死亡)”（启动组）或“FAIL(失败)”（控制组）短暂出现多次，每次出现的时间不足以让被试看到。
结果显示，死亡启动组被试会更支持杀死动物，也更赞成为了更多地生产蛋——产蛋每年杀死两百万公鸡——不愿意为停止杀公鸡，从而付出更多的鸡蛋钱。效果甚至在支持动物保护的被试中也存在，也与宗教信仰、政治态度无关。
在另一组阈上信息的启动实验中，被试被要求评估T恤的美观性，启动组看到有骷髅头图案的T恤、控制组则看到没有骷髅头的T恤，无关试验后被试要回答一些与杀人或者杀动物有关的态度问题（比如：“动物实验是有必要的，即使实验动物可能会死”）。结果显示，虽然总体而言更支持杀动物，尤其是男性被试，但是在骷髅头启动之后，杀动物的支持度上升，而杀人的支持度下降。
根据恐怖管理理论，如果想到死亡信息后，通过杀动物可以提升权力感和免疫感；而如果通过其他途径提升自尊，会减少死亡焦虑带来的影响，也就不想杀动物。实验也验证以上假设。在死亡启动，支持杀动物的态度也提升了权力感和控制感。在“自尊提升”实验中，启动后被试被随机分到自尊提升组和控制组：在无关任务中得到积极反馈（“我从没看过这么高分，这太棒了！”）、或者得到中性反馈（“还行、跟别人一样”）。
结果得到自我感觉得到提高的被试，对杀动物的支持率显著低于控制组的被试。
这样的结果，让我想到了几年前的虐猫事件。通过掠夺动物生命而得到的强大，正是内心弱小的表现。对于动物保护的宣传，可能让人们看到生的美好比看到死的恐怖更有用；可能强调人类强大、保护弱小，比强调平等更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