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年迈的院士,但有人说他“还年轻”;他仍站在学术前沿,却感叹自己过时了;他的记忆总是“焊接”在西南联大上;他是个成功的大学校长,却惹来亲近下属的“抱怨”;他仍不想退休,但反对院士享受“特殊待遇”。北京初冬的一个早晨,戴着蓝色棒球帽的潘老先生,裹着灰色呢子大衣,蹬起一辆半旧的电动自行车,“呼呼”地穿行在清华大学校园里。车轮子不时滚过枯黄的落叶,一路把他从北边的宿舍楼,带到机械工程系的焊接馆。
这座三层老建筑物的楼龄比这位院士还要小28岁,建于1955年。那时,潘际銮在这里筹建清华大学焊接专业。在这座老焊接馆,“潘际銮”三个字高挂在门厅的墙壁上,居于一堆名字里最顶头的位置。不过,对很多普通公众说,这个难读的名字,同样也很陌生。与潘际銮相关的很多成就,已经被写进教科书。比如,中学生在地理课本里读到的秦山核电站,他是这项工程的焊接顾问。
很多人不知道,当他们乘坐着高铁,奔驰在铁轨上时,已和那位在焊接馆摸钢板的老院士,产生微妙的关联。潘老先生曾在一年中最寒冷的时候,穿着厚棉袄,站在南京段的铁轨边上,在深夜里测定钢轨的焊接工艺。这年,潘院士已经年过80岁了。不过,对这位“身陷”焊接领域50多年的专家而言,年龄不是衡量他是否已经“老”了的唯一指标。
这位中国焊接科学的奠基者,摊开双手,自信地说:“我现在研究的课题,是焊接领域的前沿,比如“高超超临界”,仍是没有解决的世界难题。”尽管,潘际銮丝毫不认为自己的研究“过时”了,但是他用坦然的语气说:“我是一个老派的过时的科学家。”如同许多上了岁数的老人家,潘际銮喜欢回忆往事。他时常和年轻的同事吃饭时,一边夹着菜,一边念叨起他的西南联大。
去年11月3日,在“西南联大建校75周年纪念大会”上,潘际銮和一百多位老校友,聚在一起。他们有的被家属扶着,还有的已经“糊里糊涂了”。当时,他们中的很多人双手抚着桌沿,颤颤巍巍地站着,齐声唱着西南联大的校歌。他们唱到“多难殷忧新国运,动心忍性希前哲。待驱除仇寇复神京,还燕碣”时,潘际銮的心里“激动不已”。他环顾四周,看到眼泪顺着很多张布满沟壑的脸,往下淌着。
潘际銮说,他这么大岁数,还想“干活”,是因为自己“终身陷在这个事业里了”,仍然“可以为国家做贡献”。“爱国”从这位老科学家的口里说出来,在他的很多学生和同事的耳朵里听着,“一点儿都不空洞”。当潘际銮决定学焊接时,并不能预见是否有光明的个人前途。不过,他认为,“这门发展中的技术会为新中国的建设发挥重要作用”。这个西南联大44级校友说,“那时候读书,纯粹求学问,不想功名和前途。
”在他看来,1980年当选为中国科学院学部委员(院士),是件“后知后觉”的事情。他回忆,当时“填了一张表”,简单地写下完成的工程成果,而且“当时也没发几篇论文”。后来,他被告知,“评上院士了”。不少接触过潘际銮的人一致评价他,“对名和利,不敏感”。潘院士步入晚年以后,能让他惦念的事情,已经不多。1992年,他开始作为南昌大学校长的试验。
10年间,他一直试图把西南联大的办校理念和方式,“焊接”到南昌大学上去。潘际銮用西南联大式的方法,重新拼接南昌大学。最明显的成果是,昔日薄弱的院校,在他任上的第五年,成为一所国家“211”重点大学。不过,潘际銮的一些学生和下属却说,他们并没有跟着校长“沾光”,也没有得到“实惠”。说起自己的导师,在南昌大学任教的张华,有“苦水”要倒。身为校长的学生,张华没有“获得更多资源”。
相反,潘际銮跟他说:“你就默默无闻地干,自己去争取课题,别指望在学校拿钱。”时下,这位手机屏幕里会跳出微博新闻的老院士,知道人们正在讨论院士制度。潘院士并不否认,“有个别单位在‘包装’院士”。他也不讳言,“个别院士成为给单位装点门面的花瓶。这是院士被‘异化’的现象”。这个中国最著名的焊接专家,把围绕院士以及科研界存在的问题,比作钢板上的“裂纹”。
不过,早期就以“热裂纹”为研究方向的潘际銮,攻克过无数个技术难题,但很难说清这些暴露在社会肌体上的“裂纹”,“究竟该怎么解决”。如果深入探究那道“裂纹”,潘际銮认为,人们之所以担忧院士的退休问题,是不喜欢院士们成为“学术资源的垄断者”,或者享受“特殊待遇”。现在,潘际銮仍在焊接馆的一间光线不好的屋子里办公。资料堆到墙边,以至于部分书被挤到窗台上。
他的褐色办公桌和矮茶几角,已经部分掉漆,裸出木头的原色。而他在南昌大学当校长时,办公场景比这一幕还要“寒碜”。他挤在办公楼西南角那间12平方米的屋里,秘书徐丽萍只能在过道上用玻璃隔出一间办公室。有人劝他:“潘校长,外国学者也要拜访您呢,换间大的办公室吧。”但潘际銮坚决不换,还说“西南联大那会儿,比这条件差好多呢”。至今,他唯一享有过的“配车”,是在当校长的时候。
那是一辆留学生捐赠给学校的老旧尼桑车。他的司机总忍不住抱怨:“校长,换辆新车吧。”那辆汽车终于没被换掉,“最后都快报废了”。潘院士的电动自行车倒是换了一辆。他80岁生日时,学生送给他这辆眼下正骑着的银灰色“坐骑”,代替之前那辆电池笨重而且总是坏掉的“老古董”。提起院士是否应该像老电动车一样“退休”,性情温和的潘际銮会有些激动。他反对“用行政化的方式来处理高知识分子人才问题”。
“院士是否退休,不能搞一刀切。个人情况不一样。”潘院士打比方,“这就像找专家挂号,有人找我帮他们解决难题。要是没用了,也不会有人来找我了”。如果没有“老糊涂”,潘院士就想骑着他的电动自行车,“呼呼”地穿梭在清华园的一年四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