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亚湾中微子实验探测器入藏国博随笔小记

作者: 马骁妍

来源: 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

发布日期: 2023-01-26 17:00:48

文章详细记录了大亚湾中微子实验探测器从退役到成功运送至国家博物馆的过程,包括探测器的拆除、运输中的困难以及最终的成功入藏。文章通过作者的亲身经历,展现了科研人员对工作的热爱和对国家文化遗产保护的重视。

2021年8月3日,得知赠送给国家博物馆的探测器已完好无损地从大亚湾运至国博入藏,大亚湾撤场群里有消息响起,是曹俊老师发来了几句毛主席的诗词,他在群里属于很少主动说话那种,所以大家得知消息长舒一口气的时候,他竟然也冒泡了。紧接着他又问我:“你是不是考虑写点什么?” 嗯,要写点什么的,从开始讨论到顺利入藏,有故事。

2020年底大亚湾实验宣布退役,高能所开始和国博谈捐赠具体事宜。

2021年3月,深圳已是走路冒汗的季节,可我还是把刚刚到达深圳大鹏镇的几位来考察的国博的同志带到了一家吃猪肚鸡的小店里,因为那是我们十几年前的记忆,是我们周日休息时出去打牙祭的地方,那时候街道上没有那么多的商业,吃饭的地方也就那么几家。那晚我们几个人在热气腾腾的汤锅面前聊得满头大汗,聊到当年建设时期的趣事趣闻,我大概有些喋喋不休。

那晚我还说大家无数个日夜亲手建造的探测器现在要亲手再拆掉,会有点不舍。“有价值的东西,你们不舍又无法留存的,交给我们,这就是我们馆藏工作的意义啊!”国博的刘化龙听到我的碎碎念时和我说。

那一刻我心动了,之前一直觉得要把这么大的探测器运到国博是件比较恼人的事情,那晚我开始憧憬若干年后江门中微子实验取得成果,我们再把这探测器从国博收藏馆里拿出来做个系列展览,给观众展示中微子研究在我国从起步到跨越的过程,那时候大家会看到我们在技术领域里一步步走向自主化。

第二天一早,进入核电站,穿过隧道进入中微子实验厅内,当收藏馆赵锋主任看到探测器的那一瞬间,我看到他眼睛亮了,如果去之前他还在犹豫,那一刻他应该是心动了的,亲眼所见后的心动。他转身对我说:“我要马上给馆长写情况汇报!”确实,当年安装探测器的时候好像还没有这么强烈的感觉,现在打开盖子,被白油浸泡了10年的一组组光电倍增管在晶莹剔透的有机玻璃罐旁边散发出的黝亮光泽楚楚动人。

心动归心动,直径高度都超过5米的探测器如何运过去仍然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大困难。当年探测器里的3个罐子(3米有机玻璃罐、4米有机玻璃罐、5米不锈钢罐)都是漂洋过海来的,现在运到国博,陆运躲不过。4米罐加上盖子总高度4.2米不止,悬!在所有人都不看好的情况下,我硬着头皮和组里小于说:“这个有机玻璃罐子能不能留住全身,就看你的了,加油!”。

所幸一大圈运输调研下来后结果让人眉头舒展,4米罐的尺寸可以实现完整运输,于是我们又有了将3米和4米套在一起整体运输的想法,初衷自然是为了省钱。对于这两个薄壁的有机玻璃罐,尽管做了必要的防护措施和保护工装,而且特意从专业有机玻璃公司取了经,但是在没有运抵之前,心是没办法放下来的,毕竟是有机玻璃的,而且是工作了十几年的。

而对于5米罐,我喊加油喊破天,也避免不了它被切割的命运,超高又超宽,想要从南走到北,只能切,所幸运输调研的结果再次给了我一个惊喜,我们只需要在高度上截分为二,圆周上不需要切分。这个方案最大程度保留了钢罐的完整性,而且也不用太担心切割以后会有大的变形,同时也减少了现场的工作量,毕竟不锈钢的现场切割不是件易事。而接下来我们需要努力的是如果把它切得美观一些。

等离子切割、冷切割、水切割等各种方案调研之后,受限于现场的一些条件,最终还是选择了等离子切割的方式,虽然我从心里上并不喜欢这种方式,因为之前看到的切割端面实在是有点“丑”,“黑丑黑丑”的,负责资产处置的邢老师和我说,这次我们找的师傅比上次的水平高,为了钢罐的切割,他也没少费心思。准备工作结束后,我和负责切割的老师傅说:“拜托您一定要按照我们划的线认真切,能切多整齐就切多整齐!

”老师傅看了我一眼,自信满满地说:“放心吧,我知道这是给国家博物馆的,必须切好了!”随后我又问到:“师傅,您切这一圈下来估计要多长时间?” “大概一个星期吧~” 老师傅操着一口广东话看着我悠悠地说,当时我一听,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老师傅看着我笑了笑又来了一句:“看你们要求啦,可能一两天也差不多啦!”妈呀,我差点给他跪了。

最后一个环节是运输,也是最让人担心的一个环节。

大亚湾实验隧道有几公里长,运输大件的低板车车身很长,难以在隧道里掉头,因此这几个大罐子都需要先转运到隧道外面,再用汽车吊转至低板运输车上。而我们从隧道里的实验厅里装车把这些罐子转运出来需要走很长时间。那几天,隧道外大的运输车辆像博览会一样排着队等候,其中运往国博的有3辆。那些司机在隧道口张望半天不见货物上来以后忍不住会抱怨几声。

可当他们看到我们的东西出来以后脸上那种好奇又掩饰不住,直追着我问你们这是研究什么的,我随口来了一句“研究外星人的”,不曾想有人信以为真,嘴巴张得老大盯着隧道口看着我说:“大姐,能不能带我们进去看看?”,我盯着他说:“大哥,不能进去,进去会被抓到外星球,你先把我们这些罐子安全运到地方再说!”有一晚,好不容易披星戴月地装好几辆车后,心想,总算又送走一批。

不曾想第二天早上一上班,发现头天晚上的车全部都停在原地,几个大罐子矗立在风中挡着道。上前一问,司机和我说他看着我们这有机玻璃罐太精贵,不敢走,怕万一路上出点问题他赔不起。敢情这一晚上是在等我们给他吃定心丸。千叮咛万嘱咐外加无数鼓励之后,运输车当天晚上总算相继离开实验站出发了。我回身问小于:“你确定高度和宽度都没有问题?”探测器起吊,探测器装车,探测器准备出发。

“大亚湾中微子实验探测器已顺利入藏国博,衷心感谢各位老师的大力支持,期待下一步在国博精彩呈现。”国博赵锋主任发来消息。

从此,我们的一个探测器,一直在我们所能及的地方存在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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