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是作家、文学研究家钱锺书先生诞辰110周年,11月21日纪念日这天,人民文学出版社联合相关单位共同举办了“纪念钱锺书先生诞辰110周年暨《钱锺书选唐诗》新书分享会”。《钱锺书选唐诗》是钱锺书选定、杨绛抄录,从1983年到1991年历时七年多完成的。但他们在世时,从未对外提起过这部书稿,学界几乎无人知道它的存在。现在这部尘封了几十年的《钱锺书选唐诗》出版面世,那么,他们夫妇为什么要做这项工作?
更让人们好奇的是,钱锺书选了哪些唐诗?其中反映出他对唐诗的什么思考?
钱锺书和杨绛的“唐诗日课”钱锺书在上世纪50年代完成的经典选本《宋诗选注》只花了两年时间,效率极高,而这部《钱锺书选唐诗》却用了7年多时间,其中缘由是和选诗的目的不同有关。前者是工作和出版的需求,后者可以说是出于个人兴趣,钱锺书每天从《全唐诗》中选几首,杨绛抄一点,所以这部唐诗选稿不仅体现了钱锺书关于唐诗的思考,还能从中看出他们夫妇的日常学术互动和诗书生活。
有意思的是,杨绛称这次唐诗选录为品读唐诗和书法习字的“日课”,她在首册封面上题名“《全唐诗》录,杨绛日课”,钱锺书又补题了“父选母抄,圆圆留念”八个字。也就是说,这部手稿,最初是打算留给他们的女儿钱瑗的。分享会上,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刘宁提到,中国传统士大夫文人有一个“日课”传统。日课,简单地说就是每天做的功课,不是消遣。钱锺书和杨绛把唐诗选录作为日课,是有比较严肃的态度的。
“钱选”唐诗独特视野《钱锺书选唐诗》共选录308位诗人1997首(句)作品。人们熟知的上海辞书出版社出版的《唐诗鉴赏辞典》是体量比较大的选本,但也只有1100首诗,单从体量上看,《钱锺书选唐诗》覆盖面很大。而从钱锺书选录取舍标准上看,有许多明显的与众不同之处。北京大学博雅荣休教授葛晓音对选本有三个印象,一是从数量上看,选本大体比例是略初盛而详中晚;二是看重作品是否创新;三是看重作品人之常情的表现。
最让人吃惊甚至有些出人意料的是,李白的诗只选了23首,元稹45首,王建44首,孟郊37首,姚合33首,韦应物、施肩吾、张祜、温庭筠、陆龟蒙都是31首,贾岛29首,韩愈、许浑24首,都超过李白的23首了。从今人选诗的眼光来看,诗选得不太平衡,葛晓音也提出,“特别是很多人不熟悉的诗人施肩吾的数量竟然超过了李白,让人有点难以理解”。
对此,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张剑认为,这个结果可能还是反映了钱锺书本人的诗学观念。钱锺书在《中国诗与中国画》一文中谈到对白居易、杜甫、李白三个人的诗歌的概括,他说李白是词气豪放,杜甫是思力深刻,白居易是议论畅快。张剑解释说,思力深刻和议论畅快都是宋诗审美范形,都是宋诗最重要的特点。钱锺书选了思力深刻的杜甫174首、议论畅快的白居易184首,这很明显体现出他内心深处对宋诗审美类型更为倾心。
“他选李白稍微少一点的原因——不是说李白诗写得不好,而是从他自己审美的偏爱来看更偏爱宋调。”除了大家公认的好诗和作家的代表作以外,钱锺书还看重作品是否有创新。葛晓音以诗人顾况为例,这是一个非常有独创性的诗人。书中选的有些作品非常新奇有趣,《梁广画花歌》是写一个仙女爱上一个画家,仙女完全没有仙气,像人间女子追求人间相公一样。
另一首《李供奉弹箜篌歌》很少有人关注,将它和白居易的《琵琶行》对比,会发现后者显然受这首诗的影响,所以这个是属于前人影响后人的例子。
另一个重要特点,钱锺书所选的唐诗,很看重人之常情的表现。
唐代诗人原本就善于提炼具有普遍性的人情,选本中大都没有遗漏初盛唐时期的,还在中晚唐诗人中发掘了大量这样的好诗,比如说陈标的《蜀葵》、章孝标的《日者》、崔郊的《赠去婢》、裴夷直的《遣意》、严恽的《落花》、崔铉的《咏架上鹰》、韩琮的《暮春浐水送别》等。这些选入的诗都是就日常生活中所见的一事一物说出生活当中的某一种常理,或者一种人生感触,是前人没说过的。
超越套路的私人选本钱锺书没说过他最喜欢哪位唐代诗人,但从选诗的数量可以看到他的偏好。书中白居易以184首诗作位列第一,第二是杜甫,选录了174首。张剑认为钱锺书“忧患之世,是喜欢杜甫的;平安时期,最喜欢白居易”。不抱商业目的——不是出版社的约稿,没有字数、体例上的限制;也不受组织干预——非单位委托的任务,选什么不选什么可以自己决定,周绚隆认为这是一部“随性”甚至是“任性”的选本。
葛晓音表示,历来选本有两大类,一类是为官方所用的,一类是私人选本,这类选本一般都能体现选家的爱好和眼光。即使是私人选本,也多是抱着选给世人看的目的,让诗歌选本的面世体现更多的社会功用。而钱锺书的这一选本是选给杨绛和女儿钱瑗的,可以随其所好大胆地选,不必体现出社会教化及其他目的。正因如此,周绚隆也提醒读者,《钱锺书选唐诗》是一部钱锺书、杨绛夫妇自己选、自己读的、未经仔细打磨的唐诗选本初稿。
不过,分享会上的学者都认为,这并不是说钱锺书没有标准和要求,相反,它充分体现了钱锺书选唐诗的主观立场和独特视角,是相关领域研究的重要文献。“这个选本体现了钱锺书先生更单纯、更明确的追求,这就是出自他的阅读标准,他觉得读着好、喜欢,他就选了。”清华大学中文系教授谢思炜表示。“超越任何的套路和定见,这是钱锺书做学问让我感触最深的地方,也是他选唐诗的特点。
”刘宁解释说,宋元明清以来,随着时代的变化,对于唐诗已经形成很多的文学史观念。钱锺书很清楚这些观念,但他没有因循任何一个模式和套路,这是非常独特的。
张剑对此也表示认同,钱锺书在选诗之前对宋代诗歌整体面貌和唐代诗歌总体面貌是非常熟悉的,是在博通的基础上的“任性”,而且“除了研究钱锺书诗学思想的意义,这个选本在整个诗歌选本史上也具有独特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