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学东建:西部高校的东部发展之路

作者: 温才妃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日期: 2020-07-28 08:25:21

近年来,我国高教界出现了一股“西学东建”潮,西部高校纷纷在东部地区成立校区、研究生院、研究院等,进行相关的人才培养或科学研究工作。这一现象受到国家政策的激励,反映了高等教育在市场与计划的博弈中,市场更占优势。然而,西部高校的东建之路远比东部高校艰难,需要适应当地水土,找对市场与教育之间的结合点,与当地产业紧密结合。教育公平问题也由此引发,专家建议通过法律和市场机制来解决。

在我国历史上,有所谓“西学东渐”一说。公元16世纪,意大利人利玛窦用西方科学与艺术敲开了古老的中国大门,西方思想、文化、科技,如语言学、地理学、数学、天文学由此源源不断传入中国。而近年来,我国高教界也出现了一股“西学东建”潮。在东部地区兴起的办学大潮中,不乏西部高校的身影。例如,兰州大学南通基地、西安交通大学苏州研究生院、西北工业大学太仓校区,以及电子科技大学刚刚在湖州成立的长三角研究院等。

它们在东部地区成立校区、研究生院、研究院等,进行相关的人才培养或科学研究工作。这样一股潮流被人解读为“西学东建”。

不久前,教育部下发了《教育部办公厅关于开展直属高校“十四五”基本建设规划编制工作的通知》(以下简称《通知》),要求高校“坚持服务大局、支撑引领。把学校发展放在国家大局下考虑,围绕四点一线一面,谋划实施重大项目,强化战略支撑能力”。

一方面,教育部鼓励重点大学服务国家大局,并没有禁止西部高水平大学到东部发展,另一方面,教育部也鼓励高水平大学支援西部高等教育。与之相应的,则是西部高水平大学纷纷“出走”,到东部发展。

2017年底,西北工业大学密集调研江苏太仓。随即,2018年初,西安市政府出台了21项举措全力支持西工大发展。“这更像是‘最后的挽留’。

”西工大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士告诉《中国科学报》,当地政府一个最大的担心就是“西安高校的‘老二’——西工大跑了”。但对于西工大而言,“留下来一成不变,走出去搅动各方利益、获得发展机遇,为何不去?”就在当年的1月和6月,西工大最终还是迈出了与太仓共建长三角研究院、太仓校区这一步,此举被校内外人士视为“妙招”。

太仓毗邻上海,到上海虹桥机场仅30多分钟路程。

818平方公里的城市面积虽不大,却是江苏省新材料、新能源、高端装备制造、生物医药等产业的重要发展中心。当地政府提供太仓校区的全部建设费,实现了真正的“拎包入住”。而此时的西工大,刚刚在第四轮学科评估中受挫,科研经费、项目安排、“双一流”升降级均受影响。在太仓,西工大结合当地产业,部署了民航、软性电子等全新专业,体现了学校的一种思路——新校区、新学科、新方向。

寻求“东建”的西部高校还有很多。比如在兰州大学,一部分人对于20多年前未去珠海办学仍旧“意难平”。不过在2014年,该校还是迈出了“东建”的步伐——在江苏南通设基地,进行专业硕士培养。本世纪初,西安交通大学先后开办了苏州研究院、苏州研究生院,并由苏州研究院配合西交大及合作伙伴与英国利物浦大学合作,在苏州筹建了西交利物浦大学。2006年5月,西交利物浦大学获批准并招生。

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和电子科技大学向来在学科评估、高校排名等方面“你追我赶”。最近,两校又在研究院的开设上“赛跑”。今年2月,西安电子科技大学广州研究院落户广州开发区;4月和6月,电子科技大学与浙江衢州、湖州政府分别签订协议共建长三角研究院(衢州)(湖州)。

“‘西学东建’是一种潮流,虽是高校个体行为,但从某种意义上受到国家政策的激励。”中国人民大学教育学院教授周光礼说。《通知》要求“重点大学要服务国家大局”。周光礼对“大局”作进一步解释,就是服务于国家的“四点一线一面”建设,“四点”即雄安新区、长三角、粤港澳大湾区、海南自贸区,“一线”是“一带一路”沿线地带,“一面”指西部地区。

这表明国家在政策层面并没有规定西部高校只能服务西部。为了解决办学资源的问题,到经济活跃的地带去办校区、研究生院、研究院等,吸收经济发达地区的资源,于西部高校而言也是一种选择。“这种现象反映了高等教育在市场与计划的博弈中,市场更占优势、吸引力更大,也可以说是计划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如果二者关系没有大的变化,‘西学东建’还会继续下去,发展成为一种趋势。”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院长别敦荣说。

那么,又是什么导致了“西学东建”现象的出现?马克思、恩格斯在考察欧文的教育实验时得出结论:“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不仅是提高社会生产的一种方法,而且是造就人的全面发展的唯一方法。”一旦教育无法与生产劳动相结合,便会产生流走的可能性。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西学东建”大多发生在陕西、甘肃、四川等西部省份高校,而不是新疆、西藏等更西部省份的高校,这是为什么呢?

在北京大学社会经济史研究所名誉所长萧国亮看来,除了后者办学实力相对落后之外,一个重要原因在于陕西、甘肃、四川等西部省份是典型的“移民”省份。上世纪50年代,出于对第三次世界大战很快爆发的担忧,不少高校、科研院所学习苏联迁往西部,出现了有名的“三线建设”。老一辈人就此扎根当地搞建设,但是内心仍然渴望回到教育条件相对较好的东部。

其中,“移民”最密集的三座城市便是西安、兰州、成都。而今,它们也成为“西学东建”大潮中最活跃的三座城市。有意思的是,西部高校“东建”多选择长三角地区,并不是它们不想去珠三角等地,“而是珠三角已被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哈尔滨工业大学等高校‘前期占领’,想要分一杯羹的难度较大。”萧国亮说。

之所以瞄准长三角,还在于第四次工业革命的重心在于人工智能、大数据、物联网、生物技术等新兴产业,长三角地区在这些产业依然有相对优势。在经济学范畴,教育属于第三产业,其产业发展与第一产业、第二产业的发展紧密结合。只有第一产业、第二产业发展到一定程度,才可能出现第三产业。在某些西部省份,产业发展相对落后,高等教育在某种程度上被视为一种“负担”。某西部省份主管教育的副省长曾表示,西部省份办教育就是办经济。

“西部养不活那么多人,办教育就是让这些人到其他地方就业,把他们送走后,当地的就业负担也就减轻了。”而东部地区的产业已发达到一定程度,产业转型升级需要后劲,必须依靠高等教育。正如周光礼所说,“高等教育在东部是资源,不是负担,而在西部仍是负担,不是资源”。

留在本地办学,西部高校下一步可能面临着办学经费与现实发展的矛盾。有媒体报道显示,陕西省“十三五”期间,省财政厅对部属高校的“一流大学、一流学科”进行专项支持的资金仅安排了12亿元。反之,东部地区吸引高校则一般采取“拎包入住”模式。在东部,办学的经费均来自当地政府,不用花高校自己的经费再培养一支教师队伍,对于西部高校而言何乐而不为?

周光礼指出,东部地区对西部高校来说,还有一重更大的吸引力——东部设有校区、研究生院或研究院,能吸引一流学者加入。他们虽留在东部工作,但发论文、搞研究挂的却是西部高校的名字,在各类评估、排行榜上,本部的排名就会快速上升。同时,该做法还能使西部高校收获品牌影响力。

以哈尔滨工业大学(深圳)为例,在哈工大尚未南下之前,这所老军工高校在南方名气不显,但自从南下办学后,哈工大的品牌影响力迅速扩展到了珠三角,为后续学生在全国范围内就业提供了方便。

此外,还可以在经济相对发达的珠三角、长三角收获一批校友资源,不定时地为母校捐款。因此,单从经济学角度来看,“东建”是西部高校寻求发展、突破最有效率的资源配置方式之一。

“西学东建”成功不易。作为异地办学的一种形式,西部高校的东建之路远比东部高校艰难。比如兰州大学。早在本世纪初,珠海等发达城市就向兰大办异地分校抛出“橄榄枝”。“全校师生都很振奋,可就在谈得差不多的时候,项目突然夭折了。”曾在兰大工作的教师陈宏(化名)说,学校转而支持渝中县夏官营镇空军基地,就此失去了一次难得的发展机遇。但兰大“东建”的决心不改。

2014年,兰大南通基地落成。校址位于通州湾,离南通市区约70公里,学生到火车站至少需要3小时,然而离上海、苏州等地却很近。教师从本部打“飞的”到南通集中授课一段时间,又飞回本部;图书馆资源匮乏,见导师极其不便;住宿与技校学生混住……2018年,兰大宣布撤离南通基地,将学生接回本部时,学生们一阵欢呼,一时间还造成本部宿舍资源的紧张。

“兰大并不是没有机会往外走,只是每到发展的关键时刻,总会有诸多权衡,让位于国家西部大开发、‘一带一路’等建设。这是东部高校异地办学没有遇到的情况。当然也与自身管理僵化、观念保守等有关系。”陈宏说。西部节奏慢,东部节奏快。有人打比方说,在西部,一场酒局能喝一晚上,而在东部一晚上能喝三场。在做事风格上,西部人按部就班,而东部人勇于开拓。

“倘若‘西橘东枳’,在东部一味照搬西部办学模式,注定难以成功。”别敦荣说,“‘西学东建’要适应当地水土,不能仅凭一腔热情,也不能只看重市场,而是需要一支真正懂经营会管理、有开拓精神、能适应东部地区文化生态的团队。”事实上,兰大“东建”失利后,不少人为它惋惜,甚至觉得它应该“更大胆”一些,到杭州、苏州等新一线城市开拓办学。

在别敦荣看来,要办好“西学东建”这件事,还需要一位关键的人物,即一位既熟悉东部又了解西部,且是校长级别的领导,可以在政府、高校与市场之间起到穿针引线的作用。他既了解东部文化,又对东西部都有感情,能迅速与地方打成一片。当然,这一切最关键的还在于高校要找对市场与教育之间的结合点,与当地产业紧密结合。

这种结合至少有三种模式。第一种模式是填补空白。

如遵义医科大学,该校的前身是中国共产党创办的第一所本科院校——大连医学院。2001年,遵义医科大学在珠海设校区,填补了珠海市医学本科院校的空白。第二种模式是强强联合。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以电子科学与技术学科、信息与通信工程学科、计算机科学与技术学科见长。广东数字经济规模最大,产业超4万亿元。双方共建的西电广州研究院,将在新一代信息技术、人工智能、生物医药、新能源等领域发力建设。

第三种模式是错位发展。如电子科技大学宜宾研究院结合宜宾和四川省数字经济科研、产业发展需要,建立与本部基础研究相联系又错位发展的互动机制。

教育公平交给谁做。在很多人心中都有这样一个疑问——如果西部高校纷纷出走,西部人才培养的重任又该由谁承担?一方面,教育主管部门禁止东部高校挖西部高校的人才,前者还要支援西部高校的建设;另一方面,西部高校纷纷“出走”东部寻求发展,困在原地者举步维艰。长此以往,优质教育资源大量外流东部,带来的问题是东西部高等教育资源分布更加不均衡。

采访中,专家们均表示这一问题“不可避免”。但是,西部没有太多产业,却有成果、有人才,在当地“消化”不了。用政策“捆绑”人才并不是长久之计。萧国亮指出,我国常用政策代替法律实施管理,一些校领导对政策的熟悉程度也远超过了法律。事实上,“西校东建”的问题更应该交给法律,只要别越过法律边界,这种行为就无可指责。

教育部历来对异地办学采取不鼓励、不支持的态度,并且严格禁止异地办本科。

2019年,教育部在官网答复政协提案时表示,原则上不审批设立新的异地校区,由此衍生出各种形式的异地办学形式,如研究生院、研究院、基地、培训机构,多打的是政策“擦边球”。别敦荣告诉《中国科学报》,“西学东建”办本科的少,多开办研究生院、培训基地等。这与教育部对本科办学控制较多、管理更严,而对研究生教育、科研管理相对较松有关。

这导致有高校以建设教育科研基地之名,开办各种培训班,此举的好处在于不占各种正规办学的招生指标,受到的约束较少。

在周光礼看来,追求均衡、公平应该由政府来操作,而其他事情则应交由市场决定,也就是政府对西部高校到东部办学既不支持也不反对,让它们通过市场达到有效的资源配置。他指出,目前,各种“帽子”称号落在个人头上,加剧了西部人才流失,为东部高校精准“取”才提供了方便。

参照国际惯例,人才称号不是“帽子”而是“椅子”。“椅子”搬不走,不因人才流动流失;“帽子”属于个人,会因人才流动而迁移。在这种逻辑下,国家应在西部高校设置更多“椅子”,人才想要去“坐椅子”就必须留在西部,离开西部跳槽去东部,或到东部所办的校区、研究院、研究生院任职,就不能再坐这把“椅子”,以此来实现高等教育资源的均衡发展。

别敦荣指出,针对“西学东建”加剧的资源不公平的问题,教育主管部门要“管”,但这并不代表着要将异地办学的高校“赶回西部”。西部一些地区有需求、市场,还有潜力。这就需要政府采取措施加大投入,鼓励或吸引本地高水平大学做好扎根本地的工作。“一个典型的例子——中国西部科技创新港项目,它是陕西省和西安交通大学落实‘一带一路’、创新驱动及西部大开发的重要平台。

陕西省给予了高度重视与支持,为西交大在西安乃至西部发挥更大的作用提供了重大机遇。”别敦荣说,这样的尝试可以为我们带来一些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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