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为什么反智盛行

作者: 刘永谋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日期: 2021-03-25 08:43:44

新冠疫情后,对美国的认识发生重大转变,尤其是对其反智主义的盛行。美国学者理查德·霍夫施塔特的《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解释了这一现象,指出反智主义在美国有其历史文化根源,并探讨了智识与知识分子的定义及其在美国社会中的地位和影响。

新冠疫情已经成为人类历史上划时代的事件。疫情之后,我们对知识、文明、自然、社会乃至整个世界的认识,必将发生根本性的转变,影响极为深远。其中之一便是大家对当代美国的认识发生重大转变,很多人尤其是知识分子,对美国在疫情中的表现感到难以理解,甚至匪夷所思。美国是世界科技最发达、医疗条件最好的国家,结果却是全球因新冠疫情死亡人数最多的国家。

对此,各种解释很多,有个认可度极高的观点是,反智主义在普通美国人中盛行,不相信科学和专家,是惨剧发生的最重要原因之一。一直以来人们都认为美国是民主、自由与科学的“灯塔”,现在怎么变成反智“堡垒”了呢?从疫情中的表现看,美国前总统特朗普是典型的反智主义者,他怎么能得到那么多美国人的支持呢?在很多中国人心目中,“真正美国人”(real American)的代表应该是马斯克,而不是特朗普。

但疫情表明,特朗普才代表大多数普通美国人。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美国学者理查德·霍夫施塔特的名著《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解答了这个疑问,他认为,反智主义在美国是有传统的,并非当代才如此。

传统的美国观包含态度未经审查的虚假“美化”,就像人们很容易忘记马斯克才是美国移民,而不是特朗普。《美国生活中的反智主义》在英语知识界非常有名,可以预计的是,新冠疫情会让它在全球范围内更加有名。应该说,该书非常令人信服地论证了美国的反智传统由来有自,深植于美国的历史文化语境之中。这本书主要是从宗教、政治、商业与教育四个方面,追溯美国人尤其是社会中下阶层对智识、知识和知识分子的反智态度的起起伏伏。

霍夫施塔特非常清醒地指出,反智并不完全是敌视,而是某种爱恨交织,并且反智情绪亦是在变化当中,而不是持续高涨的。最重要的一点是,在反智起伏中,美国知识分子总体上被美国民众接受和认可。也就是说,美国智识史并非无知与知识的简单斗争史,反智主义包含着非常丰富的细节与张力。关于智识和知识分子,霍夫施塔特坚持经典观点。要注意,他所理解的反智并不完全等于反科学、反专家。

在当代,知识分子以专家身份说话,反智与反科学、反专家出现某些重合,但他认为智识(intellect)不同于聪明(intelligence),知识分子拥有的是智识,而专家拥有的是聪明,两者的不同主要在于智识不是实用性或务实性的。并且,反智也不等于反理性主义或非理性主义,反智就是反对知识分子。谁是知识分子?霍夫施塔特界定的知识分子是拥有智识的人,而不是某些职业人士如教授、律师、编辑或作家等。

知识分子当然要有知识,但是更重要的是要有“智识”,因为有知识不一定有智识。归纳书中对知识分子的“零散意见”,霍夫施塔特想表达的主要观点包括:智识是一种怀疑主义的批判性心态;知识分子要有为真理而献身的虔敬精神;知识分子自命为社会价值观的捍卫者;知识分子有捍卫理性、正义与秩序的使命感。

因此,霍夫施塔特说的“知识分子”是我们一般所说的批判性知识分子,即保持与社会的某种疏离的某些知识群体,与类似美国公共卫生专家福奇的专家是有差别的。

但是,福奇在疫情中与总统、民众的意见不一致,又毫不隐瞒自己的观点,就具备霍夫施塔特所称“知识分子”所需要的心理素质和性格特征。如此界定知识分子之后,大家更能理解美国老百姓的反智情绪了。众所周知,美国立国者多数是知识分子,但是他们坚持民主制而不是精英制,显然民主理想逐渐实施的结果便是他们自己摘下王冠——的确,这多少有些讽刺意味,尤其是在这次疫情当中。

在宗教家看来,智识缺少温暖的情感;在政治家看来,智识拔高精英;在商人看来,智识没有实用性;在教育家看来,美国教育应该是平民教育,目标是培养合格公民,而不是智识精英。因此,反智在美国的土壤就很肥沃了。我倒是觉得,知识分子应该成为旧时代的概念,今天的知识人不过是多元社会的一员,不可能再要求特殊的地位——无论以什么名义,真理的名义也不行。今天所有的社会成员多少都有些知识。

因此,大家都是多元格局中的一员,各有所长,各有所好。尤其是,自然科学家要明白这一点,新冠疫情再次说明,科学只有意识到自己的局限性和适用条件才有真正的可行性,狂妄自大的唯科学主义不符合科学精神,甚至可能成为某种伪科学。作为知识分子的一员,霍夫施塔特也承认,不用把智识、知识和知识分子的作用看得太高,因而反智主义不可能消除,也根本没必要消除,并且程度合理的时候对社会进步和民主制是有益的。

不过,展望未来的时候,他仍然很有些“酸味”,用了诸如“知识分子的悲剧性困境”“俭朴而刻意的孤寂”“不可归类的风格”此类的词。窃以为大可不必,当代批判性最大的特点是总体化批判被操作性批判所替代。通俗地说,如今社会复杂到如此程度,即宏大叙事式的批判实际上变成维护既有社会制度的“手法”,或者让人们失去进取心的“毒药”,社会进步积累于点滴的小批判中,比如小区业委会针对物业公司的维权活动。

一言以蔽之,今日知识人想保持批判性,就要出现在每一个需要检视、反思和总结的现场,而不是以“书斋理论”的名义指手画脚。我认为,美国反智传统的养成,离不开西部拓荒与“牛仔文化”,霍夫施塔特对此涉及极少。牛仔不读书,大多是不识字的硬汉(tough guy)。在著名的西部片《豪勇七蛟龙》(1960)中,有个牛仔觉得自己的枪快过对手的刀。

试了一次,大家都说他的枪慢。他感觉自己在众目睽睽之下受辱了,明知要死于刀下,坚持要比试,结果被一刀扎中胸口死去。在西部旷野中,仇人相见,拔枪互射,快意恩仇,如果此时有人上前理论一番,“科学地”讨论一下价值观问题,简直不敢想象。在某种意义上说,牛仔们的“社会批判”是最彻底的,可他们的所作所为又是最反智识、反理性的情绪化行动。

在美国平民心中,牛仔形象无疑非常重要。在美国,“缺少男子气”属于很损人的辱骂,特朗普对于自己是否表现得像个硬汉就非常在意。血管中流淌着牛仔之血的美国“骄傲男孩”,基本上都是反智主义的拥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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