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记》中,猪八戒是取经团队潜在的最大不稳定因素,突出表现在,他动不动分行李散伙——这也是孙悟空总结的八戒的两个可恨之处之一。不仅如此,他还经常鼓动沙和尚跟他一起分行李散伙。基本上,八戒在三种情况下定会说分行李散伙:一是自己被迫或被派去打妖怪又感觉自己打不过时;二是看到师兄弟特别是悟空畏惧或打不过妖怪时;三是感觉师父想撤(思乡)或要“挂”(病重)时。
这说明,八戒说散伙并不只是过过嘴瘾或做做样子,他是打内心希望团队散伙的。他甚至渴望团队遭难,最好难到连师父和师兄弟都扛不住,以致团队自然散伙。
八戒为什么如此渴望团队散伙呢?可以从多个角度去探究这个问题。这里,我们用心理学上的时间观来分析。时间是永不停歇地均匀流逝的,但人们通常把它分为过去、现在和未来。时间观是指人们对待时间的态度或看法,包括关注过去、关注当下和关注未来三种。
心理学家菲利普•津巴多和其合作者约翰•博伊德在《时间的悖论》中指出:有关时间的问题,本质上就是有关人生意义的问题。在生活中,我们所做的每一个重大选择都取决于内在的时间观。八戒口中的散伙,其意思就是离开取经团队,甩手不干了,无异于今人说的辞职,当属“重大选择”。因此,他动不动分行李散伙,与他内在的时间观密切相关。
八戒有怎样的时间观?心理学家认为,一个人的时间观是可以测试出来的。
例如,请受试者对一系列陈述,比如“回想过去能让我感到快乐”“我关注生活中正在发生的事情”“我思索我的未来会怎样”等进行评分,就可确定受试者倾向于哪种时间观。我们无法对八戒进行测试,但可以从他一贯的言行中判断出他属于哪种时间观。观音菩萨请八戒加入取经团队时,八戒正在福陵山吃人度日。观音跟八戒谈前程,八戒道:“前程!前程!若依你,教我嗑风!常言道:‘依着官法打杀,依着佛法饿杀。’去也!去也!
还不如捉个行人,肥腻腻的吃他家娘!管什么二罪,三罪,千罪,万罪!”八戒答应观音“愿随”取经人后,一直在等唐僧的到来,一等就是好几年——“(观音)教我等他,这几年不闻消息”。这几年,八戒又过上了新生活——三年前在高老庄霸占了高太公年方二十岁的女儿高翠兰,“那妖精整做了这三年女婿”。唐僧和悟空途径高老庄时,八戒被悟空降伏。
他在随唐僧离开高老庄时,对高太公唱个喏道:“上复丈母、大姨、二姨并姨夫、姑舅诸亲:我今日去做和尚了,不及面辞,休怪。丈人啊,你还好生看待我浑家:只怕我们取不成经时,好来还俗,照旧与你做女婿过活。”这些都说明,八戒内心是不愿意加入取经团队的,前程根本吸引不了他,更何况他不相信取经会成功。在他看来,取经还不如肥腻腻的吃人度日,更不如天天跟高翠兰呆在一起。
也就是说,加入取经团队之前,八戒只有眼前的苟且,根本不屑于诗和远方,是一个只活在当下,不关注未来的人。加入取经团队后,他一如既往不关注未来,但他也不活在当下了。缘由是,他很难享受取经路上的一切,包括物质上的和精神上的。这从唐僧给他赐的名字“八戒”可见一斑。对常人来说,一戒(例如戒烟)都难,何况八戒,而且戒的全是他老猪的最爱。
“八戒”也就罢了,他老猪还必须挑担,干最苦最脏的活,打妖怪,更令人不爽的是,时不时遭悟空戏弄。简言之,取经路上,八戒感觉自己过的是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还要担惊受怕的日子。这样的日子令八戒非常容易陷入心理学家马丁·塞利格曼所说的“习得性无助”状态中。
就像一个远离父母的孩子处于困境中难免哭着喊回家、要妈妈,八戒每次分行李散伙时都叫嚷着要回高老庄回炉做女婿,尽管在我们看来他即使回去也未必还做得成女婿。加入取经团队后,八戒的时间观从之前的关注当下,彻底转变成了活在过去。
Vesa Peltokorpi等人发表在《应用心理学》杂志上的一项研究发现,关注当下的人不大可能实现其辞职意图,关注未来的人比其他人更不可能实现其辞职意图,而活在过去的人很可能实现。即使考虑了许多不同的人口因素(性别、婚姻状况、年龄、教育水平等)和心理因素(包括责任心水平和其他人格特征),这一发现仍然成立。为什么这样?
关注当下的人往往对自己的经历有更积极的解读,幸福感和满意度也更高,这使他们不太可能辞职。关注未来的人,在接受当前工作时可能已经提前考虑好了,包括想象和规划了个人职业生涯,因此不太可能放弃自己的计划而辞职。而活在过去的人会不断地重温过去的经历,很可能不断提出促使他们考虑辞职的不满,并对这一行动方案产生执迷。此外,这些人倾向于对现实情况作出更负面的解释,这进一步驱使他们尽快离开。
据此,正是八戒活在过去的时间观,驱使他在取经路上动不动提出散伙。唐僧收八戒为徒后,很快遇见乌巢禅师。禅师告诫唐僧:“路途虽远,终须有到达之日,只是魔障难消。”关注或活在过去也是一种魔障,如果不消,不可能到达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