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行将“成年”的自主招生制度被取消,强基计划成为我国在高考招生方面的又一次探索。虽然已被取消,但自主招生在持续18年的实施过程中,无论经验还是教训,都值得作为“后来者”的强基计划借鉴。更重要的是,自主招生所寄托的对于优秀创新人才的极度渴望,以及其为创新人才培养所提供的自由度,能否被强基计划所继承,这是必须认真思考的问题。
对于人的一生,18岁无疑是一个重要节点——迎来自己的成人礼。2003年,我国正式宣布与统一高考相配合,部分高校试行自主招生。如果将此时的自主招生比作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那么如今他也行将迎来属于自己的“成人礼”。只是,这一幕至少在短期内不会出现了。
今年1月,教育部下发通知,决定不再组织开展高校自主招生工作。自主招生在经历将近18年的探索后,以这样一种方式突然终结,让很多人在吃惊之余,也多了一份反思——18年间,自主招生改革究竟取得了哪些成就,又留有哪些遗憾?更重要的是,作为自主招生的“继任者”,在今年正式启动的基础学科招生改革试点(强基计划),又能从中获得哪些启示?
如果对自主招生改革的效果做一个评判,其最直接的标准无疑是该模式是否让高校招到了更优秀的人才。为此,多年前,北京大学教育学院研究员卢晓东、副研究员黄晓婷领导的小组曾开展过一项实证研究。经过比较,在这5年间,该校通过自主招生入学学生(以下简称自招生)的排名进入年级前15%比例,要大大高于通过高考录取入学的学生(以下简称统招生),两者平均相差在10%左右。
在此次研讨会上,对于自主招生在选拔优秀人才方面的作用,与会专家基于多所高校的实证研究,给予了认可。发言中,北京理工大学教育研究院副研究员刘进表示,这一变化从近几年学界关于自招的论文数量中就可以看出端倪。刘进表示,不可否认,自主招生政策直到被废止之时,依然存在很多问题,但总体而言,自主招生在后期,随着各高校对自主招生认识的深入,以及组建了专门化的招生队伍,在选才方面已经基本实现了预期目标。
然而,行将“成熟”的自招改革,却在最后一刻被叫停。在今年年初,教育部宣布取消自主招生后,教育部相关负责人在答记者问时,对于自招所出现的问题做了如下概括——近年来,自主招生面临一些新挑战和新问题,包括招生学科过于宽泛、重点不集中、招生与培养衔接不够、个别高校考核评价不够科学规范、个别考生提供不真实的学科特长材料等。
在刘进看来,上述问题更多地属于“技术性”问题,是可以通过局部调节进行克服的。自主招生所出现的首要问题,依然是公平与效率的问题。正如他所说,自主招生在大的方面可以弥补高考招生在公平性上的一些缺陷,但自招本身却常常面对公平性不足的苛责。
在这方面,卢晓东针对高校的调查可以提供一些佐证——被调查高校在2005年~2009年间,自招生中农村生源的平均比例为5.4%,而统招生中的相应比例则为16.4%,两者相差超过10%。刘进直言,在一个新的招生理念中,公平性无论怎样强调都不为过,这也是自主招生给我们的一个重大启示。
此外,在考试命题与测评能力方面,复旦大学高等教育研究所副研究员陆一表示,相较于高考命题的严格性和科学性,目前几乎没有大学具备不拘一格又精准选材的命题能力,绝大多数大学还没有建立起足够完善的自主招生考试组织保障体系。
由于高校自主命题水平有限,使得一些校外机构可以摸到这些大学自招考试的某些“套路”,并针对这些“套路”逐一攻破。陆一表示,这种培训产业的繁荣给自主招生带来很负面的影响。同时,通过对大量实证研究结果加以比较,陆一还发现,自主招生在不同层次高校中所表现出的效果是有所差别的——只有少数顶尖大学的自主招生被验证有效果,非顶尖大学的自主招生效果则模糊不清。
从历史上看,我国高校的自主招生其实并不是一个“新鲜事物”。据中国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储朝晖介绍,自1895年我国建立第一所现代大学开始,各高校所采取的招生模式便是自主招生。直到1937年全面抗战打响,高校单独招生出现困难,才转变为南北方几所大学联合招生的模式。
然而,在1952年,我国再次实施了统一招生。1955年后,基于统招的招生情况,清华大学、中山大学等高校曾提出是否可以恢复联招,但未能实现。统招也由此成为了除“文革”时期外,我国高考最主要的招生模式。
对比历史,储朝晖表示,自主招生被取消所带来的一个负面影响,便是高校招生中的多样性被破坏了。毕竟在自主招生的背景下,高校还有一部分权力,可以决定选择什么样的人才,然而在统一的高考模式下,学校却只能通过考试成绩这一条标准选择学生。
“从某种意义上说,统一高考最大的问题在于用宏观的方式,试图解决单个高校所面临的微观问题,这显然是低效率的。要解决这一问题,从短期看应该恢复自主招生,而从长期看,则是要实现完全的招考分离,让高校自己决定要招收什么样的学生,同时承担相应的后果。”储朝晖说。
“不能仅用高考这个时间点的成绩判断是否招收和培养一个人,而是要根本性地认识到,人是会发展变化的。我们需要创造某种环境,让多样性自由发展和生长。”在发言中,卢晓东也如此表示。
那么,接替自主招生的强基计划,是否可以实现多样化的目的呢?过去的一年,清华大学教育研究院副教授文雯一直在美国访学。那段时间,她曾对麻省理工学院(MIT)本科生的专业设置情况进行了仔细的了解。
文雯表示,他们曾针对MIT全体本科生进行统计,发现目前该校总共4500多名本科生中,有1140名学生都学习了同一个专业——电子工程和计算机科学(EE),这一比例已经接近该校本科生总数的1/3,这足以证明MIT的本科生在专业选择上有多么“自由”。
此前,卢晓东也曾分析过超过2000位两院院士的成长样本。他发现在接受了研究生教育的院士群体中,仅19.1%的院士在同一院校接受了本科和研究生教育,其余院士均有校际流动经历。卢晓东认为。
然而,接替自主招生的强基计划,目前最需要克服的难点也在于此。在储朝晖看来,强基计划与自主招生的一个重大差别,就在于后者实际上的操作和运行主体是高校,而前者则更强调国家层面的统一部署。正因为如此,在自主招生模式下,各校可以拿出各自优势学科与学生进行匹配,但强基计划的学科选择则有固定范围。
更重要的是,强基计划的本质是针对基础性学科的“降分录取”,这就决定了在培养的全过程中,教育部学生司和各高校不倾向于允许学生自由选择专业和转专业。只是这样一来,强基计划便与强调学科综合的通识教育产生了一定的冲突。
研讨会上,多位专家学者呼吁应在条件适合的时候,以某种形式恢复自主招生。但由于自招政策刚刚取消,相应的观念反思和制度重建还远未结束,短期内自招重启的概率并不大。这就涉及到另一个问题——已经消失的自主招生,是否应该为刚刚起步的强基计划留下一些“遗产”?
在刘进看来,如果说强基计划可以“继承”某些自主招生模式的“精髓”的话,那么最应该继承的正是自主招生模式中学生与高校之间的双向选择,以及学生在择校、专业选择以及专业调整中的灵活性和流动性。缺乏流动性也是目前强基计划最需要克服,同时也是最难以克服的一大障碍。
卢晓东表示,现阶段完善强基计划的方向,是增加强基计划的学生流动性,允许强基计划的学生在基础学科各专业内部转专业,从而有限度地使学生流动起来。然而,由于某些相对冷门的基础学科专业和院系担心学生流失,严格禁止任何学生转专业,导致即便是这种有限的方式,也未能全面实施起来,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不论是高等教育发展潮流,还是人才培养的自然规律,学科的交叉融合,以及学生的自主选择权都应该被尊重和提倡。从这个角度说,未来强基计划要想实现专业性与学生自由发展的统一,还有相当多的工作要做。”卢晓东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