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未来科学大奖得主彭实戈院士:我是暗夜里的“金矿”探索者
冬日暖阳的上午,宁静祥和的校园。摄影师快速、连续按下快门,记录下74岁的彭实戈畅意开怀的瞬间。彭实戈是山东大学数学学院教授、中国科学院院士,有“中国金融数学第一人”之称。在山东大学知新楼的办公室,《中国科学报》联合未来论坛对彭实戈进行了两个多小时的采访。到拍摄环节,原本已有些倦意的他听到“方程式”后立刻变得精神十足。
彭实戈对数学有着纯粹的痴迷,笑称自己是“暗夜里的探索者”,一直在黑暗中摸索,直到触摸到那个巨大的“金矿”。数十年来,彭实戈从未放弃过任何看似“不可能的暗示”,一次次的“蓦然回首”,如今开拓出数学领域的巨大“金矿”——倒向随机微分方程理论、非线性数学期望理论及其在金融风险度量和价格分析、计算等的重要应用。
2020年9月6日,2020未来科学大奖在北京揭晓。彭实戈因为“在倒向随机微分方程理论、非线性Feynman-Kac公式和非线性数学期望理论中的开创性和奠基性的贡献”,获得“数学与计算机科学奖”。彭实戈物理学专业出身,后进入数学领域,当过县广播站技术员、无线电厂供销员。那些具有国际影响力的重要成果,与他宽广的兴趣和乐于与不同学科方向专家交流探讨有密切关系。
与数学家彭实戈对话,不必因不懂一些极专业的数学知识而太紧张,因为他总会努力向你讲清楚它的含义和来龙去脉。正如彭实戈喜欢交流,他也倡导研究者有机会要向“外行人”解释自己的研究内容,“不要担心理解上会出现偏差,反而正是这些地方可能导致新的发现”。
做研究不要“划片分地”。大家都说我是数学家、金融数学家,但我觉得不仅如此,我还应该是交叉科学数学家。我个人非常不赞同“你是数学家,他是物理学家”这类说法。实际上,现在的学科是人为对科学进行划分,它们原本都是自然科学,没有非常清晰的鸿沟(界限)。
科学就像头顶上的蓝天,在其上划出的疆界肯定不是天然的,而一定是人为的。科学发现往往有很大的不确定性,有时甚至很难知道你所获得的发现是属于哪一个科学领域,所以要有“open mind”。
做科学研究要“open mind”,科学总是“于无声处听惊雷”,你出发时不知道获得的成绩究竟是哪一方面起了特别关键的作用。在自己专业领域做得很深很专,然后多参与其他领域讨论,看看别人是怎么想问题的,甚至也试着去理解做实验的。这其实就是交叉科学研究。
我认为科学研究不能有“既然我进入了这个专业,就完全守在这里永远不离开了”的想法。我现在再与物理学家谈,也会有很强的陌生感,但是真的拾不回来了吗?不见得。要看“科学的启示和召唤”,必要时也可以转过去。
交流就是交叉。交流就是交叉。数学家特别喜欢黑板,就是因为他们特别喜欢交流。我在复旦大学做博士后时,就有意在自己周围建立起这种交流的气氛。在无穷无尽的可能性中冒出的想法,有对有错,错了擦掉再来,但要抱着非常积极向上的心态讨论,并给自己定下目标,探索解决问题。
我也非常兴奋,当时完全没有想到,倒向随机微分方程是在思考另外一个问题的过程中被解决的,而当时讨论的那个问题到现在也没解决。
我认为是。理由很简单,在一个很窄的领域内,大家都厉害得不得了,把能解决的都先解决了,到后来可能只有两种选择。一种是选择做比别人难得多、高深得多的东西,获得成功的概率很小,而且即使做出来同行专家也很难理解。
一种是只能做一些零敲碎打的,这种可以发表很多文章,但都是用来充数的垃圾文章。在一个领域里,如果总是跟着别人走,就很难有原创性成果。如果跳出去看,更容易产生很重要的问题和创新。
每一位数学家都有自己衡量重要性的标准,“心里有杆秤”,即认为某个问题重要、某个问题不是那么重要。比如,上世纪80~90年代我对倒向随机微分方程理论非常感兴趣,而解决这个问题后又引出很多新的研究方向,获得了概率领域更加深刻、更加基础的研究成果,而这些后来获得的奠基性研究成果在八九十年代是很难想象到的。
不过,我国整个数学水平已经有了非常大的提升,包括企业的数学水平。我们和一些企业有过密切的交流与合作,我觉得很多关键问题的数学表述,他们能抓得住,掂得出其中的分量,并能用数学表达他们的问题,这非常重要。
应该营造一种氛围,使他们对科学、技术问题感兴趣,而不是以文章在哪几本杂志上发表为衡量成功的标准。我们需要建立自信心,站在真正科学的高度,而不是其他。要培养年轻人勇于质疑、敢于挑战的精神,不要以功利为目的。功利不只是会误导一个人,也会对整个国家、整个科学界产生危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