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是直接或间接吃果子长大的。世上不会无缘无故长出果子,果子需要培育,需要广义的“果园”。大致说来,果园的建立体现着智人这一物种对植物物种的观察、利用、养护和选育。人们通常吃的果子,狭义地看是树木开花后结出的果实,即乔木、檄木(特指棕榈一类树木)、灌木结出的可食用果实。而广义的果子包括地下的块根、块茎及地表的果实,不限木本植物,并且与大量草本植物有关。
小时候住在东北,我家房子周围有一株巨大的梨树、5株山楂树、10余株李子树。每年不同季节我们还会采集周围山野中生长的果实。生产队有集体所有的各种果蔬园,栽种的主要是沙果、葡萄、花盖梨、花生、香瓜、西红柿、黄瓜、胡萝卜、绿萝卜等。这是孩子们称得上“果”的东西,因为它们可以直接食用。水果会变得越来越好吗?杜鹃花科越橘属水果蓝莓在中国市场上以前并不常见,偶有出售,价格高得离谱。
中国只有野生的笃斯越橘、越橘等本地野果。后来中国从美国引进同科同属的高丛蓝莓果苗,中国的土地上生产出了商品化的蓝莓,价格便一下子跌了下来。百姓能吃到以前无法吃到的东西,花费又不多,这当然是好事。但并非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转变。农场主、果园主“永远选择最优秀的品种进行播种”,似乎很正确。为了下一代结出好果实,难道不要留出好种子、好苗木吗?动机或许没错,操作起来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什么叫“好”,有时难以准确界定。许多人体会到,现在的西红柿通常“中看不中用”,不如小时候吃的口感好,不知是什么原因。在现代社会,西红柿品种的选育尽可能利用“还原论”科技的高超手法,首先满足的是资本增值的需要。资本与科技在相当程度上主宰着智人能够吃到什么甚至形塑着大众的口味。它们的利益与食客的利益有时一致有时不一致。这提示人们,无论是自然选择还是人工选择,都只是局部适应,都存在着风险。
降低风险的办法是尽可能地保持多样性,保护好当下看起来无用、非优异品质的遗传资源。如果不全面考虑,有些真正的好品种可能会迅速消失。维护多样性,需要妥协、投入和眼光。我们可以尝试从生态学角度来认识果园。福建乡村的一个普通柚子种植区,因为大量施肥导致当地土壤污染与整个流域河水污染。为增加产量,过量施用化肥,果树只能吸收一小部分,相当多的化学物质渗入地下,一部分排入河流。
麻烦在于,当人们搞清楚机理,仍然难以应对。恶果是一点一点累积的,当下没有太好的解决办法。果农靠果树吃饭,不施肥或少施肥不行。食客很在乎水果的品相,不打药或少打药不行。按博物学大师威尔逊“半个地球”的原则,凡事留一半,开辟果园也一样,一个山头最多只能将其一半开垦为果园,另一半要保持野性。这也启示人们,果园不能搞得“太干净”、太封闭,平时就应当让它与各种病菌有一定的接触。
重要的是让现在的果树经受锻炼,不行的早早淘汰,从而选育出抗病植株。可是,这样做会影响当下的产量和果品质量,这就需要权衡,想出更多办法。不管怎样,随着人类世的推进,果园、种植园的生态化是必须抓紧考虑的事情。其他动物、菌类的行为不大可能灭绝某种果子,但智人可以做到。而干出这类坏事,通常出于善良目的。智人是盖娅生态系统的一员,自认为比较聪明,其破坏行为恰恰出于自己的若干小聪明。
为防止局面向更恶劣的方向演化,需要在各级教育中和日常生活中融入生态学的内容。有的果园已存在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但毕竟是极少数。一般而言,果园是短命的,如果园小史作者贝恩德·布鲁内尔所言,“果园的存在从本质上来说都是暂时的”。只要不精心照料,果园很快就会荒芜,因为它对智人已经产生了依赖性。
多数果园都面临一些棘手问题:化肥和农药过度使用、水土流失、生物多样性降低、抗病性差,大面积单一种植蕴藏着巨大风险,比如马铃薯、美洲栗大批死亡。人工选择可能是短视的,只考虑了一阶影响而没有充分考虑二阶和三阶影响。若大范围考虑,必须同时保护果树资源,让同属的“非优良”物种和品种能够良好地持久生长下去,而要做到这一点就不能过分追求当下的利益,必须维护比较自然的生态。
为了多产果或便于采摘,果园中的果树要不断修剪,通常被弄得遍体鳞伤,过若干年就得全部更新一遍。多数果木是通过嫁接、组培等无性过程扩繁的。无性繁殖有诸多好处,如直接继承某些优良性状,但这样做不可能只有好处而无坏处。长此以往,相关植物的自然有性繁殖就会变得困难,遗传多样性也会降低。有些种类,只要人类不再继续进行无性繁殖操作,它们就可能永远消失。如果生态不健康,食物品质就不会好,最终会影响到智人的身体。
智人若指望长久地吃上好果子,就需要有“变焦思维”,在不同尺度上考虑“因果链条”。智人需要敬畏自然、善待土地,需要了解食物、尊重食物。《果园小史》这本书里探讨了一些让果园回归“野性”的例子,相信读者读后会有一些启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