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传》不仅仅是这条被诗人歌德称为“父亲”的河流的传记，实际上也是那些从未见于任何记载的德国人民的集体传记，他们在这本书的任何一个章节当中，都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主角，也正因如此，这本书才得以成为一部传世的名著。河流，是早期人类赖以生存的基础，无论狩猎或是农耕，所有现代人类的祖先都曾大大受益于这汩汩流淌的“大地之乳”。
正因如此，几乎在所有的文明区域，河流都被尊为“父亲”或者“母亲”，扮演着极为重要的抚育者的角色。这种从身体到情感的双重依存关系，根植于人类的集体记忆，虽时过境迁，仍旧不可割离，只是变得微妙而复杂。可以说，河流不仅仅在地理层面真实存在，也在人的精神深处奔涌不息，它们以在大地表面流淌的河水哺育生命，也以丰富的象征作用于潜意识，塑造着人类族群的文化和人类个体的灵魂。
基于以上原因，自古以来，艺术家和文学家们便对河流格外青睐，为了赞美河流，他们创作了颂诗、歌剧、圆舞曲，绘制了从清晨到黄昏几乎每一时刻的河上风景，甚至有人为自己热爱的河流作传。近日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经典名著《莱茵河传》便是这样一部杰出的“河流传记”。
莱茵河是西欧的第二大河，全程流经瑞士、列支敦士登、奥地利、法国、德国和荷兰六个国家，其干河全长约为1230公里，在德国境内的河段长度约为865公里，正因如此，它被称为德意志民族的摇篮。从这一角度而言，为莱茵河创作传记既是德国人的使命，也是他们的一项特权。本书的德文原版最初于1875年出版发行，三位作者卡尔·施蒂勒、H.瓦亨胡森、F.W.哈克伦德尔都是德国人，且都是其时富有盛名的游记作家和专栏作家。
既然是传记，自然应尽可能准确地总结和表现传主的性格。那么，莱茵河的性格是什么呢？德国诗人荷尔德林在长诗《莱茵河》中称其为“河流中最高贵的”和“生而自由的”。如若将这两句颂词理解为诗人的自况，则可以说，在荷尔德林看来，莱茵河便是生活在德国土地上的一位永恒的诗人，一刻不停地在每一个德国人的耳边吟唱不朽的诗篇。
事实上，诞生过歌德和《尼伯龙根的指环》的德国本身就是一个诗的国度，这注定了《莱茵河传》只能以诗的笔触写就。在开篇引言中，卡尔·施蒂勒写道：“世界大河之神秘莫测，可追溯至开天辟地陆水分离之曈昽时期。当时，山峦沉默不语，天空冷漠静寂，但大河洪流中，却伴随着巨响，演绎着永恒变幻的图像和力量之永恒运动。而运动则是一切存在最古老的秘密。
”这段诗意的文字似乎在召唤着读者，请他们回到时间开始的地方，回到“诸神的黄昏”之前，在瓦格纳的歌剧序章伴奏下，与作者一同去寻找“莱茵河的黄金”。同时，它也传达了作者希望达成的使命：追溯莱茵河在空间和时间上的双重绵延，既描画出当代的生活图景，也扎入到历史的纵深之中。可以说，本书的三位作者十分出色地完成了这一任务。
在空间层面，从博登湖畔到孚日山区，从斯特拉斯堡到海德堡，从“金色的美因茨”到“神圣的科隆”，均得到了精彩的刻画；在时间层面，从公元前600年图斯克王雷图斯的出生到公元1291年鲁道夫一世在施佩耶尔的离世，从约翰二十三世、本笃十三世和格列高利十二世三位教皇的争斗到三十年战争，从画家霍尔拜因到诗人申肯多夫，加上埋藏在光阴深处的童话与传说的原型、民俗与节日的来历，众多散落在时光中的珠贝共同串起了一条壮美迷人的隐秘之河：一条灵魂的莱茵河。
任何一条河流都绝不可能离开大地，孤零零地在半空中奔流，因此，写到莱茵河就必须写到莱茵河两岸的山地、平原与城镇，以及生活在那里的人民。书中在描写河与山的互动时，采取的是拟人的方式：“就在距源头不到半小时行程的地方，年轻的河水就与古老的山崖展开了一场殊死的搏斗；河水急剧坠入无底的深渊，被岩石覆盖，消失在视野之外。他被压抑在下面，几乎窒息。
就好像被岩石重新俘虏，几乎无法再次逃脱；我们可以听到，他是如何为了自由、为了生存而战，发出雷鸣般的咆哮。”在此处，莱茵河的流势被显而易见地与德意志民族的命运等同起来。
如果说，作者认为正是河与山，灵动与凝重的对峙和交融塑造了德意志民族的精神，则这一民族意识的觉醒所依靠的绝不是查理大帝的野心或是俾斯麦的铁腕，而是康德与谢林对理性与灵性的反思，是尼采和卡尔·马克思对陈规和权势的反抗，更是一代又一代德国人民的繁衍与劳作。他们就像一颗颗无名的水滴，在历史的河道上汇聚，共同构成了这条伟大的河流。
莱茵河的“高贵”和“自由”与神圣罗马帝国或哈布斯堡王朝无关，正如作者所说：“这条河流不属于他们。”它的全部荣誉均应归于生活在河流两岸的民众，所有缔造了德意志精神的巨人都在他们之中诞生。可以说，本书不仅仅是这条被诗人歌德称为“父亲”的河流的传记，实际上也是那些从未见于任何记载的德国人民的集体传记，他们在这本书的任何一个章节当中，都当仁不让地成为了主角，也正因如此，这本书才得以成为一部传世的名著。
在本书的历史叙事中，普通民众的身影从未缺席，作者在对决定性的历史事件作描摹的时候，除了陈述皇帝、主教、大公们的作为之外，也从未忘记审视渔夫、农民、僧侣、商贩、市民，甚至是乞讨者们的命运。而在绵延千年的历史长河当中，底层人民所经历的似乎多半是痛苦与失落、瘟疫和战争的一次次侵袭，加上经年累月的穷困与压迫，摧毁了许多可怜可哀的个体，但却不能击倒一个坚忍顽强的民族。
作者将苦难视为塑造民族精神的要素之一，但并未将之合理化，他们认为正是在苦难中磨砺出的不屈意志催生了伟大的创造力。对此，本书作了如此总结：“‘新的生命从废墟中绽开’——如果说世界历史的这种伟大慰藉，还能够成为事实的话，那它的创造精神，造福了整个欧洲。
”这其中所传扬的历史乐观主义精神令人动容，可以说，从宗教改革到浪漫主义，从三大批判到马克思主义，德意志民族取得的所有文化、科学和艺术的伟大成就都是在废墟上建起的丰碑，而一切的基础都是这个民族从未改变的对生活的热爱以及对幸福的渴望。
作为一部有关莱茵河的百科全书式著作，本书不仅由一系列杰出的散文作品构成，也收录了历代艺术家所创作的有关莱茵河流域的景观、人物和历史事件的大量画作，全方位、多角度地展现了莱茵河的魅力。因此，这部著作不仅具有极高的历史价值、文学价值和文化价值，也能让任何一位普通读者从中获得极大的阅读愉悦。
另外，这部经典著作能够译介出版，也为处在文化的另外一极的中国作家和学者们提供了一个卓越的范本，具有重要的方法论意义。本书所采用的，可称之为“民族精神与灵魂的地理学”的创作手法，加之优美练达的文体，应该被使用中文的写作者和研究者们关注。在享受这场智性与感性的图文盛宴的同时，我们也期待着《长江传》与《黄河传》，期待着属于中华民族的“大河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