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击一流”还是“服务地方”,高校该不该“二选一”?近日,一位中西部地区的政府官员忍不住向《中国科学报》吐槽,他们迫切希望有更多高校服务地方经济社会发展,但它们似乎对此兴趣不足。该官员认为,在“双一流”建设的大环境下,一些高校“毫不犹豫”地选择冲击“双一流”和国家大奖,要指望它们真心服务地方“着实困难”。
服务国家战略和服务区域社会经济,这件需要统筹发展的事,在不少地方成了“二选一”,且更多偏向前者,导致高校与地方政府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微妙”。
高校与地方政府间关系的“微妙”,在很多省份的发展中可见一斑。如山西省,随着第二轮“双一流”建设高校名单的公布,山西大学、太原理工大学进入了“双一流”行列。但近年来,山西也成为引入东部高校办研究院等机构最主动的中西部省份之一。
“靠外力”的背后原因有些无奈——第七次人口普查结果显示,山西省的人口流失排名全国第四,达79.6万人。根据科技部火炬高技术产业开发中心的统计数据,2021年山西省的技术成交额在31个省份中排名第26位,其中输出技术89.86亿元,吸纳技术316.04亿元。
面对碳中和目标的压力、产业转型的需求,山西省布局了14个新兴产业,但“山西高校的人才供给跟不上,学生不愿意留在山西;服务经济社会发展的综合能力有限,一些高校更愿意把高校排名做上去,缺乏在地方经济建设的战场上建功立业的雄心”。
高校服务地方经济发展体现在毕业生的本地区就业比例、技术服务、智库咨询、资源共享等多个方面,但“最主要的是看毕业生的本地区就业比例、高校获得的横向课题经费数等指标”。
常熟理工学院应用型院校发展研究中心主任顾永安说。以本科生本地区就业比例为例,近年来,太原理工大学的本科生中,山西籍生源占本科总招生数的55%左右,但2020届本科毕业生的省内就业占比仅为18.6%。2021年,山西财经大学招收的山西籍本科生源占本科总招生数的63.82%,但当年留在山西的本科毕业生比例仅为30.94%。
部分山西高校在公布毕业生就业数据时,仅用“华北地区”(包括北京、山西等地区)来模糊,对毕业生省内就业数据避而不谈。
在高校群体中,服务地方最“拧巴”的还不是“双一流”高校,而是有一定实力的“双非”高校。这些高校多为地方高校,地理位置相对优越,本应更多地为地方服务。“跳一跳”,这些高校的个别学科也许够得上一流学科,但大多数学科无法企及。
为冲击“双一流”,它们可举全校之力,但高不成、低不就的定位直接影响了其服务地方的水平。“这类高校最明显的特征是,短时间引入了大量以写SCI论文见长的研究类人员。”江苏某高校教授李想(化名)指出,但搞建筑的教师大多没有承担过规划设计项目;搞农林的教师放任成本高、技术复杂却不切生产实际的学生论文大量产出。学科排名虽然上去了,但教师所做课题和指导的学生,却暴露出“伪高大上”“假接地气”等问题。
高校究竟有没有真心服务地方,地方政府对这笔账算得也很清楚。曾经有一所中部地区的地方高校领导去市里谈合作,当他看见地方政府领导拿出的一张清单时,傻眼了。上面罗列着多年来政府给该校投入了多少,该校给当地培养了多少人才;该校教授、博士们为当地企业解决了多少难题、给当地智库做了多少贡献,“比高校提供的数据还精准”。
“和产学研合作中出现的问题类似,高校与地方政府由于目标不同,在社会服务职能上出现了‘两张皮’现象——高校希望从地方政府获得科研经费,却不太在意地方经济发展好坏;地方政府没有为高校提供好平台,却希望高校为其提供更多服务。”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教授陈劲指出。
他举例说,我国多数高校仍把服务地方经济定位为科研绩效指标,视作大学的第二职能(科学研究)而非第三职能(社会服务),并没有真正帮助地方经济社会发展转型。
高校对于地方需求的“漠视”真的改变不了吗?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院长别敦荣指出,并不是改变不了,而是需要地方政府转变观念,以及经费、资源的大量、持续性投入。例如,山东省临沂市从土地划拨、财政支持等多方面给予临沂大学强有力的支持,使该校得到了较快发展。
同时,临沂大学也通过服务地方,促进了临沂经济社会转型发展。从2018年开始,广东推出“冲一流、补短板、强特色”提升工作计划,即高水平大学建设计划、粤东西北高校振兴计划和特色高校提升计划。2021年,广东通过该计划安排23.1亿元支持34所公办本科院校,让高校办好各自所属类型,满足科技发展、社会服务等多样化需求。
如何鼓励高校重视这方面的社会服务?
王战军指出,虽然在高校分类分层的建设上,“双一流”建设大学更多瞄准国家战略,地方高校更侧重社会服务,但社会服务并不是“双一流”建设大学可以漠视的事。放眼国际范围的世界一流大学,哈佛大学的社会服务成为它作为世界一流大学的标志。该校各学院都有社会服务中心,并把服务社区作为必修课程,计入学生的期末成绩。多年来,哈佛大学一直在加大社会服务资金的投入并开设专门机构,为师生们提供各种社区服务的机会。
在高水平大学云集的地区并不意味着地方高校没有机会,社会服务正是很好的突破口。实际上,为硅谷输送最多创业者的高校并不是人们认知中的斯坦福大学、加州伯克利大学,而是圣何塞州立大学、圣塔克拉拉大学等知名度相对较差的大学。它们凭借毗邻硅谷的地理优势,成为向硅谷各大科技巨头源源不断输送新生力量的“黑马”。
采访中,多位专家指出,除转变观念外,提高我国高校社会服务能力的关键在于高校的分类分层,以及“破五唯”体制机制的健全。陈劲建议,在高校分类建设上,可分为综合型大学、行业特色大学、地方应用型大学、职业院校四类。
目前,高水平大学有“双一流”建设,职业院校有“双高计划”,但于“夹心层”高校而言,并无任何国家层面的建设、计划,应鼓励“行业特色大学的一流建设、地方应用型大学的一流建设,以社会贡献度来评价它们的办学成果,而不是让它们看不到希望,一窝蜂挤向学术型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