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命途息息相关的几种野菜

作者: 李雄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日期: 2015-05-09 18:41:56

本文通过描述母亲在艰苦环境中寻找野菜以支持家庭和子女教育的经历,展现了母亲的坚韧和无私奉献,同时也反映了作者对母亲深深的感激和敬爱。

母亲是一个命苦的人,挨到了初中毕业,就注定一辈子留在农村。嫁给父亲后,既无家族产业之继承,也无达贵亲友之扶持,且父亲能赚的钱也不多,基本是不够维持整个家庭开销的,特别是到了我和姐姐同时上学的年纪。家里的土地不多,靠农业或副业养家是很不现实的,这就决定了母亲此生也要过上四处奔波的日子。

母亲在抚养我们的二十多年里做过很多营生,在我刚有朦胧记忆的年纪,母亲每天走村串户地去卖过冰棒,我依稀记得傍晚常常喝上母亲卖剩已经完全融化的冰棒水。到了高中时候,随着建筑行业的发展和劳动力工价的上涨,母亲也跟随建筑队进城打工,在工地上,受伤是常有的事,印象最深的一次是母亲额头撞在了一根钢管上,缝了几针,母亲怕我在外担心,没有告诉我,直到我回家看见。

在这中间的一段时间里,母亲主要的生计就是找各种野菜卖,苦刺花、棠梨花、槐花、荠菜、鸡矢藤、蕨菜和蓠蒿等植物,见证了家里最困难的一段时期,家里靠着卖野菜的微薄收入供着我和姐姐读完了初中。现在,每当我听闻这些野菜的名字,总会让我的心颤动,因为它们都记录了母亲的艰苦和心酸!

苦刺花是一种生长在路边、山坡或谷地的带刺灌木,在我读小学的几年里,当春风吹开苦刺花的花序,母亲就每天背上背箩到处去采花,起先在家的附近,慢慢的,母亲来回要走的路程就越来越远。周末的时候,我和姐姐就一起帮母亲去找花,运气好的时候遇上一大片连在一起,我们只要不断地摘,运气不好的时候走很长的路也看不见一丛。

采花虽不像捕猎一样困难和危险,但这种植物千万年进化出来用以防御的枝刺,则毫不留情地在肆意地母亲手上留下它的印迹。即使很小心的避让,也会不断的碰在那尖尖的刺上,血点子随之就冒出来,有时不小心,就在手上留下一条血口子。我偶尔随母亲去过几次,也没有少挨刺,更别说母亲天天都要去“招惹”它们。那段日子,母亲的手异常粗糙,除了厚厚的老茧,还有密密麻麻的伤口。

棠梨花是高大的乔木,主要生长在山里,极少数散落在一些村子里,这意味着母亲要摘花就得走很远的路去找,而且还要爬树。我难以想象以母亲稍显雍胖的身体要爬上一棵树是怎样的艰难和危险,而且常常还得带着盛花的物什,尽管有时可以装在衣兜里。印象中也曾跟随母亲山上采过一两次棠梨花,那时的我和姐姐不能爬树,只能看着母亲爬上去,我们努力试着够一些低处的花。

和苦刺花不同,棠梨树并非都是野生的,母亲偶尔会说起不小心爬上一棵被他人认领或看管的树,免不了要遭人“驱赶”,但别人也怕惊吓到树上的母亲,所以也不敢太粗鲁,母亲象是在安慰我们一样的说。每次听到这样的话,心中都如刀绞,眼泪免不了要涌上来!

母亲找荠菜的日子是我记忆中最深的,因为母亲找的最多,贯穿我的小学和初中,也是唯一在冬天的野菜。母亲每天早早的出去,不找满一背箩总是舍不得回来。

于是我经常吃完晚饭后坐在路边或房顶,四处眺望,期盼着母亲的身影出现。我不知道母亲会从哪个方向回来,也不知道母亲会在哪个时间出现,只能孤独地盼望着,盼望着。当我盯住一个路口时,我总在奢望在我扭头之时就看见母亲已经出现在另一个路口。有时天色已黑,路上的脚步声便成了我的守望,每当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我的心就一阵紧张和激动,却常常地耳送着那脚步声远去,而我对母亲的担忧也像天空的颜色一样加深。

最晚的时候,母亲会在我睡下的时候才回来,只要我听到声音,我便会精神饱满地爬起来……

无论母亲在什么时候回来,吃完饭后,都要认真的把找来的荠菜捡干净,再洗干净。这件事通常是全家人一起围在一起边看电视边完成。我总是想要陪着父母弄完再睡觉,但我的睡意根本熬不到那箩子荠菜捡完,那时的我就感到能早早的睡个觉是件多么幸福的事!荠菜没有苦刺花的尖刺,也不像摘棠梨一样触手不及,但母亲找荠菜除了累,也有极大的苦痛。

荠菜主要长在田间地头,也就是农田或菜地里,都是“瓜田李下”的地方,无论母亲想怎样的爱护他人的庄稼,在别人眼里,她都是一个破坏者。因此,母亲要么去到比较荒远的地方没人看到,要么就得随时准备着他人的咒骂或驱赶。

听母亲说,遇到霸道一点的人会毫不客气地“认为”破坏了他的庄稼,便要母亲赔偿或扣下母亲的背篓,这时母亲不得不“求”其宽恕;一般的人会“驱赶或咒骂”母亲离开;稍好一点的人会交代一句不要破坏到他的庄稼就好;更好一点的对母亲的艰苦表示理解或同情,会和母亲聊上几句。我曾多次跟随母亲出去找荠菜,每次都要走很多的路,走过一些这辈子可能再也不会到达的地方。

有时在一块地里就会有很大的收获,有时只能不停地找,不停地走,偶尔也被他们的骂声赶着走。那时,太像蜜蜂采蜜一样,运气是母亲一天收获的主导因素。

鸡矢藤是一种藤本植物,多生于路边、山坡和谷地等灌丛,通常成片分布,因此,这大概是母亲最容易采的野菜了。只要找到一片,就够摘很大一会儿,没有障碍,没有危险,也没有他人的白眼和秽语。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初中的一个周日,准备好了书包,和母亲在路边摘了一下午的鸡矢藤,到了傍晚,就顺路去学校了,留下母亲一个人继续为生活付出。那一次,对母亲的“眷恋”比以往时候更加强烈,心里像那天阴沉沉的天气一样久久不能开朗。

母亲采蕨菜和蓠蒿相对较少,蕨菜只长在遥远的山林中,因而只是有时上山顺带采一些,蓠蒿于春夏季长于水边或沼泽地,也多是家人撞见了才采一些,少则留着自己吃,多了才会去卖。但它们也都见证了母亲在炎炎烈日下饥肠辘辘地站在街头苦等买主的日子。

无论是哪种野菜,母亲都要在晚上处理和准备好,然后第二天清晨背到5公里以外的县城去卖。

母亲从来舍不得花钱坐车,于是每天她都得天还不亮就起床背着满满一背箩野菜以及称和塑料袋走路进城。周末我常跟随母亲进城赶集,那种进城的喜悦和早早起来睡眼困乏的痛苦之间的矛盾战,深深地储存在我的记忆里。运气好时,母亲能早早的卖完,还能卖个好价钱,运气不好时,母亲得候到中午乃至更晚才能卖完。母亲便给我买一碗米线或饺子吃,而记忆中无论多晚,母亲从来不会买东西吃,一定坚持回到家再吃饭,仿佛她真的不会饿一般。

那时的我虽然对母亲也有一丝的心疼,但那最终也就消失在“大人可能确实比小孩耐饿”的想法里。回家吃过饭,母亲便又开始出发。有时预计会去的比较远,母亲就会带一些吃的,有时也不带。而母亲出门,根本无法预料要走多远的路,什么时候能回来。实际她常常在太阳下山乃至夜里才回来,我难于想象母亲那时又饿又累,还得背着重重一背箩东西赶路……那些年,母亲用她的鲜血和汗水换回我求学路上的一笔笔费用!

读研的时候,我自然而然地选择了植物学研究,我不知道这和曾经陪同母亲找野菜的经历是否有某种联系,但我清楚,当我开始学习认识植物之时,不少野生植物,就如同菜园子里的蔬菜一样熟悉,许多我小时候就已见过,一些甚至已经知道学名,所以,认植物对我算是较为轻松的。从这个意义上讲,我想母亲是我第一个“植物分类老师”。如今,除了鸡矢藤,其它野菜在菜市场或餐馆都经常看到,它们的名字或身影总让我想起母亲,想起那段岁月!

母亲从未要求我要做到什么,在她质朴的心理,只要我自然发展就好,不要违法,不要闯祸,好好读书,找一份工作就好。但母亲也从不阻挠我做什么,无论是我曾经为追求理想高三复读,还是后来考研,母亲都没有真正犹豫过。成长的过程中,我常常告诫自己,不要刻意追求高官厚禄,把人和事做好就行。如今,我走上了科研道路,在唯“SCI论”的体制和环境下,我也常常暗示自己,不要特意追求发表论文,踏踏实实把一项工作做好就行。

在我的生命里,俸禄再多,论文再多,能有母亲走过的路多吗?官位再高,影响因子再高,能有母亲爬过的树高吗?

母亲对我的抚育之恩,我今生无以为报,唯有学习和继承母亲艰苦朴素和任劳任怨的精神,做好每一种身份该做的事。祝愿母亲幸福平安,也祝愿天下所有的母亲健康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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