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我在北京读博士及工作时,大多数中国学者尚不太注重《细胞》(Cell)、《自然》(Nature)和《科学》(Science)杂志(简称CNS)上发表的论著。就是从那时开始,我养成了经常翻阅CNS及其他原版杂志的习惯,为此常常在协和图书馆和北京图书馆流连忘返。那时对CNS甚至其他一些期刊(包括JVI和MCB)所发表的论著,都带着仰视,常常暗自叫好。
及后来到美国做博士后时学到一样东西,就是对CNS等杂志改仰视为平视。敢于而且善于对发表在CNS的大牌论文进行批评和分析。以我的体会,这是做好科研的一种重要的基本态度和本领。如今中国科学界与过去已经大不相同,追逐CNS,崇拜CNS,以CNS作为唯一指标评断学者的成就,俨然已经成为时尚。讲某人比院士强,是因为有多少CNS论文;讲某当选院士远远不如某海归大牛,也是数CNS论文和点数。
甚至某些口口声声要反杂志拜物教的人士,拿出来叫板或叫屈的还是CNS论文,真是奇哉怪也。在我看来,这都很荒唐。随着时间的推移,我希望这样的时尚将来能够逐步退却,让位于更为理性的思维。
下面,我准备再以自己的体会,举出具体的例子,说明发表在CNS而且已被证明基本错误,但却从来没有正式更正的两篇论文。希望我的说明多少有助于打破对CNS的崇拜,同时也提供两个可作分析批判的实际例子。
我并不否认,CNS水平很高,发表CNS论文很不容易,而且通常可以代表很高的学术水平。但是,阅读CNS论文同样需要批判和分析,CNS的论文有瑕疵有错误甚至完全错误的更不在少数。CNS论文的发表一般要经过严格评审,其标准比起国内杂志以至其他国际杂志要高得多。但是,以我的亲身了解,CNS也没有那么神圣,完全不值得更不应该顶礼膜拜。Cell的某编辑向自己的家庭医师放水的故事,我是听过的。
曾在Cell上发表的一篇Essay,我也严重怀疑是从旁门左道流入的,因为通篇都是胡说八道,完全背离了科学与事实。不久后,Science就完全彻底地撤销了有关XMRV逆转录病毒的论文,也说明当初接受其发表是错误的。
第一篇是关于乙型肝炎病毒X蛋白(HBx)具有丝氨酸苏氨酸蛋白激酶活性的报道,1990年发表在Cell上。此文发表20年来,从没有人能重复其结果。
该文发表后几年,我们许多人就对其持高度怀疑态度,因为HBx与所有已知的蛋白激酶都没有同源性,很难解释为何有H1激酶活性。对于此文报道的实验数据,可圈可点之处甚多。例如用来检测HBx转录激活活性的HIV-LTR,并不是HBx的正常靶基因。其它几方面的结果也不能作为HBx具有激酶活性的直接证据。时至今日,时间已经证明,该文的主要结论是站不住脚的。
第二篇是关于发现庚型肝炎病毒(HGV)及其与肝炎肝癌相关性的报道,1996年发表在Science上。该文虽然克隆到一株新病毒,但有关其疾病相关性的结果十分薄弱,有关受血者转氨酶升高的数据只是个案,这些从一开始我们就注意到。1997年陆续有研究提出不同的见解,我们用中国的样品检测的结果也不支持HGV与肝炎的相关性。
大量研究最后推翻了Science论文的结论,表明HGV并不是肝炎病毒,连名称也回复GBV-C。
从以上两个例子,说明对CNS发表的工作同样需要抽丝剥茧进行理性的分析讨论,绝不能简单地全盘接受。事实上,正是许许多多的同行在上述论文发表后的反复验证,才最终否定了两篇论文的基本结论。也许有人会问,既然是错的,为何没有撤销呢?这里面的原因很复杂,牵涉到许多因素。
第一篇论文在三年后作了更正,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别人重复不了关键结果,就算轻轻放过了。有关HGV与肝炎无关的结论,则由原作者在一年后另行发表于NEJM,实际上等于正式宣告了原Science论文的寿终正寝,也可以说是名存实亡。对原作者的声望和学术贡献来说,我想此类论文应该计入负资产。当然,现今学科领域分得太细,真正了解实情的学者还是不多的。因此,有些人将错误的CNS论文到处炫耀张扬,也就见怪不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