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对待继母一样对待拉丁美洲

作者: 吴燕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日期: 2023-03-26 20:13:35

文章详细描述了《被入侵的天堂:拉丁美洲环境史》一书的内容,探讨了拉丁美洲环境与文化之间的历史变迁,以及欧洲殖民者对这片土地的影响。文章强调了自然资源的过度开发和人类活动对环境的影响,同时也提出了对现代生活方式的反思,特别是关于食物来源和生产过程的环境成本。

说到拉丁美洲,想必很多人会像我一样觉得它遥远而陌生。虽然对于“70后”的我来说,它的确是我童年记忆中经常出现的词。尽管如此,我在看到《被入侵的天堂:拉丁美洲环境史》时,还是第一眼就被它吸引了。毫无疑问,书里的那些事发生在遥远的土地上,但遥远并不是漠不关心的理由。

一方面,自然生态环境本身就是一个超越地域的全球问题,共处同一个地球,每一片土地、每一片湖泊的些微改变都可能成为地球环境变化的直接原因,没有人能置身事外。

另一方面,既然地球每一部分的所有事物都如此息息相关,那么每一片土地上经历过的种种也将成为所有人的共同记忆,虽然遗忘似乎是人的本能,但假如能从所剩不多的记忆中撷取片段经验来借鉴,也不失为一件有益之事,更何况我在读完这本书之后发现,书里讲到的事其实并不遥远也不陌生。

1492年是美洲历史上一个重要年份,或者更确切地说,是欧洲人所书写的美洲历史上一个重要年份。这一年,一个名叫哥伦布的欧洲人踏上了一片陌生的大陆,尽管他更愿意相信他抵达的是欧洲人所向往的东方。无论如何,“新大陆”的“发现”让欧洲和美洲同时走到了历史的转折点。正因如此,《被入侵的天堂》一书将15世纪作为起点,讲述了600年来发生在拉丁美洲的文化与自然之间的攻守进退及其变迁。

1492年之前,也就是哥伦布登陆前的美洲大陆并非一片原始之地,作者将后者称为“原始迷思”。最初被“发现”时的美洲大陆似乎是一片未被人类玷污的荒野,森林密布、生态环境和谐且只有少量人口居住。这个印象因为一代又一代欧洲旅行者的书写而被广泛接受,但今天已经有越来越多的研究表明,彼时的美洲大陆的确有着良好的自然生态,但绝非人烟稀少所致。

书中给出的数字是:1492年的美洲人口约为4000万至7000万,其中绝大部分生活在今天的拉丁美洲。这就意味着,拉丁美洲自然环境的剧烈变迁并不能简单以人类活动的影响来解释,更重要的影响因素其实是人对自然以及对消费的态度,这种态度的差异与变化深刻影响了这个地区的自然生境。这正是阅读此书时尤其要把握的一条重要线索。

和欧洲人一样,美洲印第安人也认为大自然首先是供人们发掘资源和消耗的来源。

但不同的是,他们对自然抱持某种恐惧。他们不会将自己凌驾于自然之上,而更愿意接受二者之间自愿互助的结盟关系。当一位图皮老人向一个欧洲人问及为什么跋山涉水来到当地只为将巴西木装船运输,后者回答说,商人可以通过这种方式获取和积累财富,而这些财富可以传给自己的子孙后代。

这位图皮老人虽然表示理解,但他也说“在我们死后,这个曾经滋养我们的大自然依旧会养育我们的下一代,因此我们会轻松地生活,不为身后事忧心忡忡”。也就是说,在美洲印第安人看来,大自然慨然赠予人类的资源一直都在那儿,每一代人只要在取用的同时对它加以维护即可。他们当然也会砍伐树木,但这常常是为了养护土壤,为了将自然财富好好地传给子孙后代。显然,15世纪抵达美洲的征服者乃至其后的殖民者并不这么想。

一个明显的个案是欧洲人在美洲进行的糖产业开发。甘蔗并非原产美洲,但在它的价值被发现后,拉丁美洲的田野很快便于1516年成为甘蔗种植园。先是巴西,而后是加勒比海地区的众多小岛。制糖业获利巨大,但同时对自然资源的消耗也是巨大的。种植者要焚烧森林来获得田地,而种植园的大面积单一种植则会消耗土壤肥力,甘蔗收获之后要将甘蔗汁进行加工以制造出糖浆,更需要大量砍伐森林来获取木柴。

当对利益的追求与巴西丰富的森林资源相遇,前者也就成为种植园主不二的选择。印第安人对他们自幼生长的这片土地抱持着强烈的归属感,并且坚信他们在文化上的成就与某个环境紧密相连。但欧洲的拓殖者则有不同的见解。事实上,欧洲并非没有可持续的农业传统,不过,在家里能做到的事,出门在外就不一定能做到了,或者更确切地说,非不能,是不想也。

正如作者在书中所援引另一位研究者奥维耶多的话,殖民者“像对待继母一样对待美洲,而实际上美洲相比他们的欧洲母亲把他们养育得更好”。

对于自15世纪及其后抵达美洲的欧洲人来说,美洲殖民地并不是他们永久的家园,而只是一个快速获利之所。所以,来自欧洲的种植园主无意精耕土壤,更不需要提高土壤肥力,他们只需要在土地失去肥力之后迁往下一片森林地块。砍伐树木造成了土壤的侵蚀,森林的消失则导致大量以之为家的动物消失,制糖业破坏了自然,其本身也最终难以为继。但这对自然来说也不失为一件“好事”,因为它终于因此而获得了喘息和自我修复的机会。

在文化与自然的攻守进退之间,自然看来并不只是被动的一方。橡胶树在美洲和亚洲的种植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个案。19世纪,当橡胶的硫化被意外发现之后,橡胶种植成为高利润的产业。但在橡胶树的原产地亚马孙,橡胶并不适宜大面积单一种植,原因在于一种亚马孙的本土真菌——橡胶南美叶疫病菌会引起南美叶疫病,因此当橡胶树大面积种植时,这种真菌便会得到迅速传播,从而使橡胶树枯死或产量减少。

但它并不会感染橡胶树之外的其他树,因此当橡胶树单个生长在广阔森林之中时,它们便可相安无事。这很像是自然的一种自我保护方式,正如作者所说,自然总是“棋高一着”。

除了开发矿产资源以及开拓种植园外,对自然资源的破坏和掠夺还以另一种看起来轻松的方式进行。

加勒比海的坎昆有着迷人的海风和湛蓝的海水,还有世界第二大珊瑚礁以及丰富的海洋生物,大量观光客为此而来并在此尽享美景和阳光海滩的舒适惬意,但给人们带来如此享受的海洋也因此成为垃圾场。想必很多人对此都会有似曾相识之感,而同样似曾相识的是,尽管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问题所在,并为改善此种情况也做出了种种限制,但这个问题仍在继续。

随着作者将所有这些关于历史与现实的观察一一呈现出来,我们也就不难发现,无论是对拉丁美洲矿产的掠夺式开发,还是种植园的大面积单一种植,又或者是如今在度假休闲地一再上演的故事,其实大抵都有着相同的剧本:“入侵者们”慕天堂之名而来,并因此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资源库;随后,这些资源便以各种方式变成可以换取巨大利益的商品,流向欧洲,流向世界各地。

有一点怎么强调都不为过:这个关于入侵的故事并非仅只关乎那些确实踏上了拉丁美洲土地的入侵者。假如将这个剧本倒转过来,我们就会发现同一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溯源。比如此刻我能够享受一杯香醇的黄波旁,其实是因为在遥远的巴西,有人在承受日晒雨淋并以咖啡豆的生长与处理而消耗大量土地和水资源为代价。

我的想法在此书最后一章与作者产生了共鸣。

作者在介绍古巴正在发生的可持续农业变革之后做了进一步的追问和关于溯源的反思——无论是我们每日的食物,还是整个现代生活,无一例外都建立在运输线不断延长的基础上;但是我们却常常忘了追问那些“本该属于人类最基础知识的信息:我们的食物的起源、生产过程或者环境成本”。至此,一个由拉丁美洲环境史开始的故事就在批判之余增加了一重自省的意味。当然,这只是此书的其中一种读法或者故事走向。

按照作者的说法,衡量其书是否成功,重要依据不在于其论点是否被认为无可争议,而是读者是否对书中所探讨的问题产生兴趣。对我来说,该书的确引起了我的兴趣,并让我重新开始思考遗忘已久的问题。虽然除了自省外,我还不知道是否有解决之道,但在我看来,它其实已经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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