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学术诈骗邮件到Nature封底:一位金丝猴研究者的21年科研路

作者: 王昊昊 肖洁

来源: 中国科学报

发布日期: 2023-03-31 20:02:41

向左甫,中南林业科技大学教授,因误将Nature杂志的采访邀约当作学术诈骗邮件,经历了一系列误会后最终接受了采访,并在Nature封底介绍了他的金丝猴研究工作。这一成就标志着他21年金丝猴研究生涯的高光时刻,展现了他在野生动物研究领域的坚持与成就。

Nature杂志希望采访您……”2022年10月的一天早上,向左甫像往常一样打开邮箱,看到新邮件标题时,他第一反应“这肯定是学术诈骗啊”,便直接删掉了邮件。没想到,第二天,同样标题的邮件又来了。骗子“钓鱼”还挺执着!向左甫这样想着,仍然没有点开。可过了几天,类似的邮件再次发来。“万一是真的呢?”这次,向左甫将信将疑打开了邮件。

“发信者希望我能接受采访并提供资料,以便在Nature封底的Where I Work专栏介绍我的金丝猴研究工作。”作为中南林业科技大学的教授,向左甫当然知道,登上Nature这样的顶刊多么难得。带着试一试的态度,向左甫配合完成采访并提供了研究资料。今年3月13日,他收到Nature发来的稿件发表通知邮件时,才算百分百确认这一切是真的。

这是向左甫的金丝猴研究首次在Nature“露脸”。这一刻,距离他骑马进藏在雪山初会金丝猴,已有21年之久。他已记不清有多少日夜曾翻山越岭小心翼翼地追随它们的脚步,或近或远长时间无声凝视这些精敏的动物。如今的他,是我国唯一开展过四种金丝猴生态学研究的学者。“虽然我至今都不知道Nature为何选我,但这确实是对我持续专注研究的肯定和鼓励。”在接受《中国科学报》专访时,向左甫微笑着说。

2003年,向左甫(右一)和邓批(右二)以及藏语翻译兼向导次仁(左一)等紧挨着席地而坐。过去20多年里,向左甫几乎每年都会去西藏、湖北、云南等地开展野外科考,一呆就是一两月甚至半年。“这是2003年在西藏自治区芒康县拍摄的。”向左甫感慨,他和金丝猴本无缘,转机发生在大学毕业后的一个决定。出生于湖南张家界的向左甫,从小就对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的猕猴颇为熟悉。但他在读研前还没有见过金丝猴。

1995年,向左甫从吉首大学生物学教育专业毕业后,到张家界一所职中任教。作为从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当上教师,捧着“铁饭碗”,已经让村里人很羡慕了,但向左甫却不安于现状。他笑着说:“我从小就梦想当科学家,觉得如果能当科学家,那一定是件光宗耀祖的大事。”最终,他决定边工作边自学考研,“逆行”深造。大学的班主任李爱民教授毕业于原中国科学院华南植物研究所,他告诉向左甫,去中科院能学到真本事。

2000年9月,向左甫考入中科院研究生院攻读硕士学位,后因学业优秀直博。

在研究生培养单位中科院昆明动物研究所,向左甫确实遇到了如班主任所说的诸多“牛人”,他先后师从于著名兽类学家马世来研究员,著名灵长类动物学家赵其昆研究员和季维智院士。当时,赵其昆和季维智的滇金丝猴研究项目正愁没合适人选,出生农村能吃苦、有韧劲、爱钻研且野外科研经历多的向左甫被看中,从此他正式和金丝猴“结缘”。

2004年3月,向左甫(第一)和邓批(第二)等在山上找猴。彼时的向左甫虽出过几趟远门,但独自进藏还是心里没底。出发前,赵其昆专门找他谈了几小时话,吩咐路途规划等事项。导师强调最多的就是:安全最重要。按照计划,向左甫从昆明出发,转车经香格里拉市、德钦县后到芒康滇金丝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然后再雇马去研究目的地,在当时的交通条件下,全程约需5至7天。

芒康滇金丝猴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以海拔4000米之上的红拉山为主,东西宽约30公里,南北长96公里,总面积185300公顷。在如此广袤的高山森林里找猴子谈何容易,有时候研究人员即使与藏族向导同行一周甚至半个月都一无所获,更何况向左甫还是个“新手”。但向左甫和金丝猴有注定的缘分。在研究点,向左甫见到了保护区派来的找猴队伍,也和藏族向导邓批初次相识。

邓批话少腿勤,为人忠厚,后来成为向左甫在西藏做野外科研时相伴最久的好大哥。

2005年3月的一天,向左甫和一位藏族向导组队追踪观察滇金丝猴。当年,西藏遭遇了特大暴雪。那天,他们跟着猴群一路跑到澜沧江边,远离了研究驻地。日常追踪猴群时,他们只会随身带些干粮,不会带着厚重的睡袋和帐篷,否则在深厚的积雪中可能寸步难行。猴子可以就地歇脚过夜,人却不行。气温那么低,没有足够的保暖措施不能入睡,更何况森林里野兽经常出没。他们最终找了个大的石头缝钻进去,生起火坐了一夜,“基本没合眼”。

2023年3月,向左甫进藏后拍摄的芒康县一景。通过这样艰难的野外追踪,向左甫终于确定滇金丝猴的出生季节从每年二三月开始。而这次芒康野外科研,也让他首次发现滇金丝猴公猴杀婴事件。那是3月15日,向左甫观察到6只猴子在觅食,一只大公猴坐在旁边的冷杉树冠底部。突然,大公猴冲向觅食的猴子,一把抓住一只一月大的婴猴并咬它,猴妈妈见状全力吼叫并追赶大公猴,但最终没能夺回孩子。几分钟后,大公猴咬死婴猴。

这一幕让“潜伏”在几百米远的向左甫极为震惊。“这是业内的首次发现。”

向左甫和导师季维智院士(右)在神农架观察川金丝猴。原来,杀婴的公猴往往是“第三者”。金丝猴是由一夫多妻组成的基本“家庭(社会)单元”,其中成年公猴只有一只。成年公猴不会当一辈子家长,一般当它女儿性成熟后,会有新成年公猴来争夺这个猴群的家长地位。

在此过程中,如果原生家庭有婴猴,新来的成年公猴可能会为使育婴母猴尽快进入发情期而杀掉母猴“前夫”的孩子,直到自己孩子出生才停止这一行为。但是,并非所有的新家长都会杀婴。而母猴也不会为爱冲昏头脑。向左甫说,母猴并不总是被动接受新的爱人,它有主动择偶行为。“如果新的公猴杀婴或对母猴不好,母猴会找‘情人’并暂避到‘情人’家。”

向左甫(左)和学生在神农架研究川金丝猴。

“我们观察的川金丝猴幼仔中,约87%由非其母亲的母猴哺乳抚养,这主要发生在有亲缘关系的母猴之间。这使幼仔出生后能快速发育,在严冬来临之前达到良好的状态。”向左甫表示。这些研究发现,都陆续发表在国际期刊上。而一谈起金丝猴,说话大声的向左甫更是打开了话匣子,“那是个异常丰富的世界和社会”。“金丝猴研究足够有意思,这点最吸引我。

”向左甫说,金丝猴某些行为可能真的代表了人类社会行为的早期起源途径,“研究金丝猴实际上也是研究人类自己”。

向左甫和相关团队工作人员的合影。2023年3月,向左甫带博士生进藏野外科研时留影。“动物世界中合作才能生存,在人类生活中合作会让我们把事情做得更好。”向左甫说,“现在的社会竞争压力越来越大了,很难有一个人能单独做好一件事,当下更应该强调合作的重要性。

”向左甫所做的研究,并不是那种能产生可观经济效益的领域。“我们的经费也仅是够用。”他自己不在乎赚多赚少,只是有点担忧培养研究梯队,“学生主要来源于所谓的‘双非’院校,要付出更多精力、更长周期才能培养出一个好学生。”

2005年,向左甫受邀到邓批家做客。2020年11月8日,向左甫在芒康县忙完工作后到邓批家做客。“他很热情,拿出青稞酒款待我,虽不胜酒力,但我还是接过了酒杯。

”喝到一半,邓批拿出一封泛黄的证明信,上面显示他1972年就开始当森林管护员,当时每个月工资10元。向左甫被深深感动。“工资这么少,但邓老却一直格外认真负责。每次出野外,他都会早起做好早餐、备好午餐,再叫我和其他向导起床,路上总抢着帮我背设备,积极寻找最佳观测位置。”“邓批的人生与森林保护结缘的时间,比我的年龄还长啊。你看,身边平凡的人其实也有不平凡的故事。

”那天,向左甫特意与邓批带着那张证明信坐在地上合影。和20年前相比,岁月在两人的身上留下了浓重的痕迹。

2023年3月,向左甫再次进藏后和新一批藏族向导合影。在《中国科学报》记者发稿的时候,向左甫已经又带着新招的博士生入藏了。微信聊天间,他告诉记者,71岁的邓批最近得病到大理治病去了。“祝愿他能早日康复,也许我们还能一起去找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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